当夜管潮生在自己屋内设宴庆功,纪非渝也忝列其中。
这场酒的主角自然是管潮生,船队中隐隐三足鼎立,万年公主是一个,零陵郡王是一个,他水军统制管潮生是一个。傅淳年幼,又是女子,船队大小事务都插不进手去,倒是傅清都谙熟海事,背后又有峋屺荣家,和管潮生暗暗角力。
这次蜈蚣船一事,傅清都口口声声说追不得追不上,如今不仅追上了,还发现是往峋屺去的走私船,这下可是狠打了傅清都的脸,管潮生占尽上风,喜笑颜开。
席间众人都绝口称赞着管潮生如何如何英明神武,小蚕依偎在管潮生肩膀上给他倒酒,管潮生倒是频频向纪非渝举杯,纪非渝不爱敷衍,找个由头退了出来。
西舱底下伸手不见五指,他们舱室内点着两盏灯,灯火颜色映在篷布门帘上。
纪非渝迟疑了一下,掀帘进去,只见李燕觉躺在通铺上正看他的《星官书》,他右手又包得跟粽子似的,见纪非渝来了抬眼一笑。
“少东——公子!你这就回来了?李公子正教我看星象呢,你别说还挺有意思的。”乐陶也拿着一卷《星官书》。
“公子?”李燕觉调笑他。
乐陶笑道:“人家都说我,说你们家主人如今也是做了官的人了,做什么左一个少东家右一个少东家地叫?听了还以为是卖炊饼的,难免叫人看不起,难道以后他为官做宰的你也叫他少东家?从今以后快别叫这俗名了!我回来一琢磨,哎,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这话一听就是瀚里破疾说的。海上漂泊是地久天长的无聊,众人都闲得抠脚,只能聚集在一起扯闲篇磨嘴皮子,日子一长全都变成长舌鬼。
李燕觉笑道:“快了。”
“什么快了?”乐陶没懂。
李燕觉但笑不语。
纪非渝不知李燕觉怎么来了,但见他手上换了药,先关心道:“你的手怎么样,没事么?”
“没事,就是肿了点”,李燕觉从通铺上翻起来,把那卷《星官书》放在床头,“跟我来。”
“上哪去?”乐陶又凑热闹。
“有件小事,这里不方便说话。”李燕觉道。
李燕觉引路,二人来到船楼二层,这一层叫做结庐,东南西北四面开门,进门之后是回字连廊,小门一个挨着一个,门上挂着职位和姓字,纪非渝扫了一眼,大约都是校尉上下军官的住所。
李燕觉住在回字廊东侧角上,屋子很小,只容一床一桌一椅,屋内陈设全无,桌上半卷着那幅青冢星图。
李燕觉走进去坐在床上,纪非渝靠在门口,李燕觉边在床下翻找边道:“进来,门关上。”
纪非渝照做了,但仍靠在门后抱臂站着。
李燕觉从桌下抽出了一卷篷布包着的什么东西,向椅子一挑下巴,示意纪非渝坐那去。
他俨然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纪非渝路上已经想了一圈,到底不知所为何事,缓缓坐到椅子上。
屋内极其狭小,他俩都是高挑身材,一人坐在床边,一人坐在椅上,几乎已经是膝盖相抵,把屋内烛火夜色都挤住了。
李燕觉倒也直接,把那卷东西抛在纪非渝腿上,问:“你知道这是什么?”
纪非渝瞥了一眼,神色不动。
“打开看看。”李燕觉又道。
纪非渝解开篷布,里面是一只短钎,三寸多长,头尖尾钝,一股铁腥味,应当是某种铁钎。
纪非渝抬头看李燕觉,只见李燕觉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二人四目相对,一时都不说话。
“你知道这是什么?”李燕觉终于问。
纪非渝道:“船钉?”
李燕觉点头,“这是我从你家船上拿的,东四舱下全是这种船钉。”
纪非渝心头登时豁然一片,昨日蜈蚣船上一筐铁锅,如今自家一船船钉,说白了就是走私熟铁!怪不得那日从东四回来后李燕觉忽然冷了下来,原来全是因此事而起。
李燕觉看纪非渝神色变换,不像是装的,心里八分相信他不知情,也松了口风,“你拿回去吧,我只当从未见过。”
纪非渝站起来就要往外走,门拉开一半又回头看向李燕觉。
李燕觉手撑在膝上,“凭你处置,我绝不提半个字。”
“多谢”,纪非渝低声道。
他将铁钎包入篷布,递还给李燕觉,“这件事是有人暗度陈仓,绝非裴家指使,请大人留此为凭。”
“大人?”李燕觉听纪非渝说出“大人”二字,索性站起来将铁钎压回纪非渝手里,“我绝无釜底抽薪的意思,你放心。”
纪非渝将铁钎递回去,“请大人替我保管这件物证。”
李燕觉眼中笑意散了,“你是怪我么?”
“怎么会。”纪非渝立即道。
这话一出,小屋里凝滞的夜色顿时缓和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