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傅淳又整装出发了,使臣的名头听着清贵闲适,实际上分内事又多又杂,傅淳一连几日忙得脚不沾地。
今日是静海侯荣家正式的受赐之礼,荣家宗庙中门大开,数百位荣家子弟已列队侍立在庙门左右,队伍俨然。
主祭的是荣朽,她今日也换上了王侯礼服,束发戴冠,威风凛凛,哪里还能看出她是个七十多岁的罗锅老妪。
傅淳下了车,前面顾雪元持节开路,后面傅清都捧着诏书亦步亦趋,两边鼓乐齐鸣。傅淳环首四顾,左手边是峋屺千年侯王世家,右手边是当朝凭海将军水军统制管氏,满堂朱紫冠冕森然,却无人敢越过她半步。
傅淳提裙踩上石阶,忽然停步。
她身后形形色色上百人的队伍随她停步,傅淳回头,他们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垂眼看着自己鞋面,没人问她为何停步,没人催她继续向前。
没人出声,没人动作,没人抬头看她。
原来是这样。
傅淳忽然想到自己年幼时的那位教习女官,她教导自己无论如何不得走在皇帝前面,跟随皇帝时要小步疾趋,甚至不能随意抬头直视自己的父亲。
原来君临天下就是这样。
傅淳大步走到堂前,荣家宗庙中没有神位,庙后八扇落地格子门敞开,一片浓绿几乎侵入屋檐。傅淳径直走到坐北面南的主位上站下。
身后傅清都无声叹气,按礼,使臣应当面西立东,王侯应当立西面东,使臣宣读诏书后,王侯下堂望北而拜,意为遥拜天子。傅淳如今站在天子虚位置上,这下可好,一会静海侯要大礼参拜傅淳了。
傅清都无可奈何,只得自己站到使臣的位置上宣读诏书,他身后礼官们捧着皇帝亲赐的圭瓒、秬鬯、青铜鼎、金蜼彝面西而献。数位荣家祭官接过祭器,高举齐眉,跟随荣朽面北而拜,拜过两次,傅清都捧着诏书放在荣朽手中,这就算是赐器礼成了。
傅淳亲手将荣朽扶起来,二人执手迈过格子门,庙后并无院墙,一株参天古木在林间迎面现出身来。
傅淳知道这就是荣家的千年树祖了,荣家奉此木为祖,世代祭祀,竟不设祖先灵位,也不奉香火,只将皇帝赐下的祭酒洒在树下,这就算是祭过祖先了。
这株古木少说有千年了,抬头竟然看不到顶,碧荫如盖,绿叶繁垂,白花掩映其间。那白花双瓣相向而开,恰如白鸟栖枝,万绿丛中一片雪色,殊为奇特。
“神木是什么树?”傅淳闲问。
“这是空桐,也叫柩梨子。”却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答话,她手捧圭瓒,正是方才接赐的祭官。
“奥。”傅淳点头,这位是荣勋女儿,荣家嗣女,名叫荣乔。她虽比傅淳大几岁,傅淳却很和她聊得来。
两人绕着空桐闲步,傅淳问道:“你们连祭祀也全是女子么?男子不祭?“
“殿下何出此言?”荣乔人如其名,挺秀如乔,言笑自若,“祭祀只是男子的事吗?”
“自然不是。”傅淳立即道,只因她作为公主从未主祭宗祠,故才有此一问。
“公主殿下请看”,荣乔指着头顶空桐的枝叶道,“女子就好比这树,男子就好比这花,花虽美,一时半刻也就谢了,只有这树长长久久,年年抽枝发芽。祭树就是祭祖,自然是女子主祭。”
傅淳恍然道:“你们是祭女祖。”
“正是,这是我们家始祖姥姥。”荣乔拍着古桐笑道。
一旁一位宽袍打扮的少年向傅淳奉上托盘,盘中是新剪的空桐绿枝。
荣乔取出空桐枝为傅淳簪上,那少年捧着托盘低头侍立在侧。傅淳打眼一看,那少年头上戴的却是空桐花。他也当真色如春晓,颜如舜华,两朵白花在他发上仿佛银蝶憩翅一般。
原来如此,傅淳早听说荣家“女树男花”,不尊礼法,原来是这样。
*
李燕觉走到山崖上,他一身汗,顺着鬓角往下流。这里是峋山半山腰上一片山谷,背山面海,既有溪流,又远人烟,最重要的是烧过山火,林中有一大片枯木,正好可以用来烧灶,这就是他选好的锻器之地了。
唯一不便的就是太高了。
李燕觉背了两捆铁钎,爬上来累得够呛。他还算好的,谢画屏根本就爬不上来,躺在崖下喘息不迭,程慊芝拄着膝盖喘粗气对他道:“你别不要脸啊,你看人家女子都上得去。”
谢画屏只顾着喘,哪里还能还嘴。
林春江也背了两捆,此时气喘吁吁地回头笑道:“这也不算什么,比起锚却还轻快些。”
山坡上四散着跃锦船上的水兵,多的背了三五十条铁钎,少的也背了二三十根,都累得热汗直流,也有叫的,也有骂的,无可奈何只能往上爬,谁叫他们倒霉丢了军备呢。
纪非渝从山下赶上来,见谢画屏走不动了,从他包袱里抽出三五根铁钎插入自己包袱里。
程慊芝见的确没别的办法,也取了三五根,瀚里破疾自己都走不动,只抽了两根意思意思,一行人连拉带拽终于把谢画屏拖上了山崖。
谢画屏哪干过这种活,蹒跚了两步,竟趴在地上吐了起来。
“呕”,瀚里破疾被酸味一冲也止不住地干呕,“呕呕!”
姜黎连忙把谢画屏扶到溪边捧水给他喝。
纪非渝走到山崖上与李燕觉并肩,“背得差不多了。”他也是一层薄汗,头发湿着贴在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