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枯林大约有三百亩,每亩约有七十余棵树,倘若一个铁炉每日烧一亩的炭,这片林子也够烧整月了。”纪非渝竟真的数出了枯木数目。
“你是怎么数的?”李燕觉笑问,他心里大约有数,却不如纪非渝数的这么精确。
纪非渝并没有自己跑完整片林子,而是登上峋山山巅,砍了两棵树做量尺,透过两尺向枯林东南西北四角张望,百亩枯林一望即知。这个法子叫做“重差术”,是老贾教他的,据说早先裴凝带兵行军时常用。
纪非渝将重差术和盘托出,李燕觉干脆翻身坐起来,两人用两根小树枝比划了一会,不多时李燕觉也学会了,这其实就是牵星渡海术,只不过是量地而非量天。
“这位贾老现在何处?”李燕觉笑问。
“在码头看船。”
“咱们明日去峋屺城里逛逛,拜会这位贾老如何?”
纪非渝自然无不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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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画屏累了一天,晚上又在山上受了风,半夜里就发起了烧,众人着实忙乱了一阵才将他抬回希声涧。
姜黎用新煮鸡蛋在他滚烫的额上滚,说是这样可以解风寒,滚完了又将鸡蛋剥了皮喂给谢画屏吃,一连喂了四只鸡蛋,给谢画屏噎得够呛。
李燕觉在门口看着,见谢画屏吃得下东西,知道他没事,便和纪非渝出门向街上来了。峋屺虽小,街市却热闹得很,东南西北中五个港口轮流开市,每日都热闹得跟庙会一样,比之帝都也不遑多让。
夏日天亮的早,此时天刚蒙蒙亮,街上却到处是收摊儿的人,也有本朝装束的,也有峋屺打扮的,还有断发文身夷人相貌的,甚至连一头鬈发,坦胸漏背的都有,都推着小车消失在小巷深处。
纪非渝眼尖,扫到小车篷布下面都是些奇异货品,对李燕觉道:“鬼市。”
李燕觉笑道:“咱们来晚了。”
二人此行并不是来逛鬼市的,也不纠缠,直奔峋屺最大的明溪码头。峋屺东南西北四港对应四灵,分别名为龙港、虎港、雀港、鹿港。峋山中央又有一条明溪直通溟海,海峡深阔,两岸人烟稠密,逐渐成为峋屺最大的港口,名叫明溪港,裴家的两条船就停在明溪码头。
老贾住在明溪码头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一壶春楼上,他抽烟叶抽得很凶,夜里又是吐痰又是咳嗽总睡不好,此时早已醒了,坐在河岸石牙子上吧嗒吧嗒抽旱烟,见纪非渝来了,站起来对他拱拱手。
纪非渝为李燕觉引见了老贾,李燕觉对老贾道声久仰,问老贾可愿再回军中效力么?老贾却道无所谓在哪,只要跟着纪非渝就是了。两下里一拍即合,于是纪非渝做东,请老贾在一壶春喝茶。
一壶春门口镇着一株一人多高的极品红珊瑚,色若银朱,通体莹然,在岸上价值万贯不止,一壶春却用来做进门的屏风,不得不说是气魄惊人。
楼内点着迦南香,珠帘都是贝珠穿成,盆景皆用珊瑚玳瑁,步步豪奢,杯盏却只是寻常白瓷,三人坐了半天,茶也不上一杯。
原来峋屺这地方物产不丰,尤其不产茶叶,一芽一叶都要靠海商贩过来,茶叶居然是论厘卖。李燕觉给三人各要了二钱茶叶,将将能各煎一盏,这六钱茶就要二两银子,竟是价比黄金。
这黄金一般的茶也不如何好,茶色茶味都淡,茶香几乎没有,纪非渝在裴家喝够了好茶,舌头刁得很,这茶一入口就知串了味儿了,水也太涩。
峋屺不产芝麻,烧饼居然是荞麦的,薄薄一片;峋屺也不产糖,糖渍果子也无甚味道,只有鱼羹鲜甜滑嫩,三人都添了一回。
“我师父回来过么?”纪非渝问,裴剑衷本来也住在这楼上。
老贾摇头,裴剑衷自从那日去拜见公主后再没回来,想来是跟公主一道住荣家去了。
李燕觉手上用调羹调着鱼羹,眼睛却望着楼外逐渐熙攘的街市。
纪非渝顺着他的目光向楼下看,只见街上一间药铺子门前正卸药材,借着海风,纪非渝能分辨麻布袋子里冰片、甘草、当归、川芎、五味子等等混在一起的浓重药味。那药铺子门上挂着济慈坊三个大字,想来这八成就是那白蒙山的产业了。
“下去看看。”李燕觉眯眼。
那药铺子离一壶春不远,店面可比一壶春差远了,只是临街一间斗室,二丈长柜台,里面一个小童正在摊膏药。
李燕觉靠在柜台上,“小师傅,我家里人受了风寒连夜发烧,吃些什么药好?”
那小童用袖子擦擦汗,“大热天怎么受了风寒?”
“日间劳累,呕吐不止,喝了好些凉水,夜里在山上又吹了风,一直喊冷,身上倒是滚烫。”李燕觉将谢画屏的症状描述了一遍。
小童就点头道:“这是受了暑湿,吃些清暑化湿的药吧。”说着就上上下下打开百二十个抽屉配起药来。
藿香、紫苏、白芷、陈皮、茯苓、淡竹叶......配了一半的药放在柜台上,李燕觉用手捻了捻,都是寻常药材,但峋屺却不宜种植。
配了三剂,小童十指纷飞地用仿单包起来,“八十个钱一剂。”
这些药材在岸上最多一二十个钱,已有五分利了,在峋屺却翻了三四倍,可见药材一行果真暴利。李燕觉一面数钱,一面对纪非渝笑道:“还是要少了。”
他是说那四千两银子要少了,纪非渝被他逗地一笑。那抓药的小童不明就里,只以为他说药抓少了,一板一眼道:“这是扶正祛邪的药,不用抓那许多,若吃了不好再来抓就是。”
李燕觉也被他这幅天真面孔逗笑了,“多谢小师傅。”
二人拿了药刚走到门外,迎面却撞上白蒙山。
白蒙山见纪非渝提着药包,拱手道:“二位大人,可是给谢小友抓药?昨儿夜里不是已请大夫看过了么,那方子吃了不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