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他怎么了。”纪非渝直直地看着那人。
“嗯”,那人绕着小船踱步,水流汩汩,却没有脚步声,“你是纪非渝么?是就跟我走。这是他的遗愿。”
“他怎么了。”纪非渝低声问。
“死了,自己作死了。”
“他说要北上......”纪非渝想起沈青寰最后的话。
“他没走到”,那人顿了一下,“他是我师兄,我们要回家去了。”
“去哪。”
“瀛洲。”
“瀛洲?”李燕觉挣脱纪非渝的手。
“他是瀛洲人么。”纪非渝不错眼珠地看着船中尸首,想起沈青寰的音容笑貌,他如今与那时别无二致,只是头发白了。他说人生不过百余年,如今正应在他自己身上。
“嗯,你也是瀛洲人。”
“我?”纪非渝终于抬头。
“你本来应该是。跟我走。”
那人伸出手像是要触碰他,纪非渝出神了似的一动不动。
“滚开!”李燕觉猛得拂掉那只通体纹身的手,抓住纪非渝的胳膊向后猛拽,纪非渝毫无反应被他拽离船边,两人一个朝前一个朝后踉跄着往石梯跑去。
那人并不追,只是将鲛纱盖回沈青寰脸上。摔下石梯前,纪非渝看见他吹熄了灯火。
黑暗中李燕觉看不见路,二人直从上层摔了下来,“非渝!”李燕觉四处摸索,发现纪非渝半跪在舱底,一把把他拽起来。
“快走,走!”李燕觉拽着他踉跄往船外跑,哪里还有小船和撑船人的影子,二人直扑入海中。
纪非渝毫不动作,李燕觉只得一手拽着他领口一手划水,夜间难辨海岸,李燕觉咬牙向唯一亮着灯的花船游去。
海水冰凉,他俩都穿着斗篷,如今也解不开了。李燕觉费尽力气想把纪非渝提到水面上让他呼吸,可怎么也提不动。
渐渐地,他也向下沉入海中。
水下有东西,李燕觉看不见,他只感到手边有什么东西倏忽而过。
纪非渝看见了,是那个人。他的长发在水下狂乱漂舞,腰下没有腿,而是一条漆黑修长的鱼尾,肩宽背阔,纹身在水下随着肌骨流动,竟像铠甲一般。
他也是鲛人。
他朝纪非渝伸手。
跟我走。
那鲛人没开口,纪非渝却懂了他的意思。
李燕觉在剧烈呛水,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纪非渝向上托,自己却向下沉入海里。
我不能走。
纪非渝没开口,那人却也懂了。
我还不能走。
那鲛人收回了手,他悬停在海中,目光停留在李燕觉身上。
纪非渝下潜,抓住李燕觉向上升水。那鲛人在水下目送他俩离去。
二人向上顶破水面,夜风袭人,岸上各种臭气腥风扑面而来,又回到人间了。
李燕觉猛得咳嗽起来,他没事。纪非渝把他的斗篷解开扔在水里,带他泅渡回港上。
李燕觉一阵咳得撕心裂肺,纪非渝让他躺在自己腿上,略微垫高他的脖子,他这才好一些。
港市上传来锣鼓声,又要开市了。李燕觉仰面看着纪非渝,“刚才是真的吗。”
纪非渝往海上望去,夜间偷偷停泊入港的船正在解缆离去,只不见那艘奇异黑船的影子。
见他不应,李燕觉又问:“那个人是谁?你认识的那个人。”
纪非渝望着海面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有些事并未告诉李燕觉,有些事不知该如何告诉李燕觉。世界间的迷雾在他面前散开,他仿佛明白了来龙去脉,那种新生的酸胀要冲破他的心口。
“沈青寰,他救过我。”
纪非渝感到李燕觉伸手摸自己下巴,蓦然低头看向他,下巴上的水珠滴落在他脸上
李燕觉悄声问:“你哭什么。”
“这是海水。”纪非渝勉强笑了一下。
“你不想说就算了”,李燕觉迟疑了一下,“那都无所谓。”
“真的是海水。”
李燕觉翻身坐起来,他俩靠得极近,呼吸相闻。
纪非渝以为他要发怒了,今夜他在连环犯错,差点连累他。
不料李燕觉什么都没说,只展开手臂将他抱了个满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