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非渝日前叫乐陶坐船回峋屺,把自己和李燕觉箱子里公主赏赐的珍珠都卖了——这东西在峋屺卖不上价——这才凑够这几日的花用。
“这回不用愁了。”李燕觉朝他挑眉一笑。
海上信捎得慢,信到刚三日,谢疏鸿也到了。谢家的船直开到嵊山港上,李燕觉亲自带人上码头上去迎。
谢疏鸿仍是丰神如玉,风姿翩翩,秋天还打扇子。见了李燕觉,礼数周全地对他行礼,李燕觉也很给他面子,立即上前扶住。
李燕觉和谢画屏是好友,按礼节,他应当跟随谢画屏的称呼,自称一声“弟”,但谢疏鸿是一介白身,他应当称李燕觉为“大人”,两人就这样各论各的,一路请、请、请、请进月营大帐。
营帐当中火堆上烧着一整只鲜羊,李燕觉用小刀片下滋滋冒油的外壳,谢画屏用粗陶小盏一一献给贵客。
跟谢疏鸿一起到的还有叶家公子叶扶、顾家娘子顾慧卿,二人都与谢疏鸿年纪相仿,都是站起来接谢画屏的盏。
众人寒暄一番,终于落座,刚动了一筷子,谢疏鸿站起来说此番来嵊,特备土仪数事,不敢云礼,聊佐清赏尔。说着家下人奉上礼物,礼物不多,苏慧卿送织金妆花缎二匹,上等丝缎二十匹;叶扶送了一只八宝什锦攒心盒,按动机关则八只小斗如花绽出,每只斗里都有一只茶饼,想来这些即是要往峋屺通商的货品。
谢疏鸿却别出心裁,他送了古书一函,却是《瀛寰乘桴》。这卷书写的就是“海客乘槎入天河”的故事,说上古曾有一位徐海客,他乘船向东探寻仙踪,一路艰难险阻,奇遇连环,最终乘着浮槎驶入了天河。
这是单送给李燕觉的礼物,也的确送到李燕觉心坎里了。李燕觉略微诧异,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爱看这本书?看向谢画屏,谢画屏正趁着他们说话往嘴里塞肉,恐怕连他也不知道自己爱看这本《瀛寰乘桴》。
李燕觉倒酒谢了礼,他是主将,他一站起来,程慊芝云青晓纪非渝等等一众人也得倒酒站起来谢,官老爷们站起来了,平民百姓谢公子叶公子顾娘子也得站起来,众人你敬我我敬你,又是一番客套寒暄。
李燕觉耐心见底,索性笑道:“我与画屏是总角之交,情同手足,斗胆称一声谢兄。咱们免了这套繁文缛节便罢。”
谢疏鸿颔首,“正是。”
李燕觉向帐外引手,“这时节天朗气清,海色澄明,正是观海的好时候。不如去海畔闲步观景?”
这是要详谈,谢疏鸿自然应允,顾慧卿和叶扶起身跟随,李燕觉这边则是纪非渝和谢画屏相陪。
海边果然天色如洗,一眼可望千里,海面如山岳一般高攀在天际。谢疏鸿长袍广袖,海风轻拂他的衣襟。
几人缓步海滨,叶扶开口道:“不瞒大人,峋屺风物名扬四海,此番一来是云游天下,二来是听说公主殿下奉诏通海路,顺路押了一批淮州土物,想要互通有无。”叶扶说的土物其实是价比黄金的叶家乌金龙团茶。
李燕觉笑道:“公主殿下正有此意,打通海路,通功易事以平物价,岸上峋屺两相便宜。可岸上水港海港层层抽税,货品运至峋屺,价自然又高了。好比药品,殿下刚登岸时,峋屺一副药买到八十个钱,殿下特赐济慈坊白家免税旗一面,如今不到不到三个月,一副药只要四十个钱了。峋屺百姓人人受惠。”
“公主慈心若此”,谢疏鸿笑意盈盈,“不知峋屺茶价如何?峋屺百姓喜穿绫罗否?”
李燕觉知道这不过是明知故问,笑答道:“除了鱼、盐和松木,峋屺样样都贵,若谢兄有意,我可代为引见。恰好九月初二就是殿下千秋,谢兄可以进贺为名拜见,弟自当竭力安排。”
谢疏鸿站定,朝李燕觉略微颔首作揖道:“若果能如此,某感激不尽。只是实在不知该如何酬谢大人。”
李燕觉扶着谢疏鸿手臂,请他不用行礼,“谢兄言重了,谢字倒不必。弟有一议,只请谢兄和诸位帮忙参详参详。”
三人都道:“李大人请讲。”
李燕觉引他们回身望向嵊山松海,道:“诸位请看,这嵊山岛久已荒废,岛上无人,却有万亩百年老松。松花可酿酒,松烟可制墨,松香松节可入药,松树下又有茯苓,正是岸上所谓的“溟海方物”。而且这岛上只有水兵四百余人,现成有劳力,既无需雇工,也无地税房租之扰。松香在峋屺卖六分,在岸上卖一钱,若在嵊山岛伐木炼松香,一斤成本只在二分银子。船队在峋屺卸了货,用嵊山的松木松香压船,诸位意下如何?”
谢疏鸿一边听李燕觉说,一边眼中笑意愈深,李燕觉话音一落,他一敲折扇道:“果然妙计,某就恭敬不如从命,在此谢过李大人了。”
这么干脆?他像是早料到了李燕觉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