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非渝刚下水雨就下大了。秋风吹雨,雨珠斜斜刺入海面,海上涟漪迭覆,如万顷水莲绽开。
缆绳还在疾速向下坠去,纪非渝还在向下。李燕觉冒着雨接上第三盘绳子,这已是最后一盘了。难道纪非渝真能潜到七十丈?
礁石上无处避雨,李燕觉早淋了个透湿。他站在礁石上提着缆绳,绳子从他手上向下滑去,这样不至于让绳子挂在礁石上磨断。他的鹿皮手套早磨破了,临时撕了半截袖子替着。
最后一个绳结从李燕觉手上滑落,最后一盘缆绳也坠下去了。
五十丈。
他由衷钦佩。
寻常人只能潜入水中一二丈,水性极佳的不过潜五七丈,从未听说过有人能潜入水中十丈。而纪非渝竟潜了五十丈?
李燕觉低头望向海面,那里只是一片漆黑,他自知没有禀赋,无法在夜间看透海水。
或许纪非渝不是凡人。
李燕觉垂眼看着海下微笑,这么厉害?他回帝都后要把诸般海上轶闻写下来,其中纪非渝这一章就写:有友自淮州来,尝谓.......
铛铛铛铛铛铛!
谁在鸣锣?有人告警了!
李燕觉立即回头,锣声尖锐撕裂雨幕,是从西岸来的。缆绳还在下坠,李燕觉迟疑了。
西岸海滨燃起一点火光又即刻熄灭,有人在雨里嘶声叫喊。
出事了!
李燕觉捏停缆绳,缆绳瞬间绷紧,他一个踉跄几乎摔进海里,立刻跪在礁石后面用膝盖顶着石缝稳住身形将绳子向上拽。海下有将近七十丈缆绳,且都浸透了海水,沉重无比,李燕觉一个人哪里拖得动。拽了两下纹丝不动,当机立断将缆绳飞快绑在礁石上。
事出紧急,他不能等纪非渝了。
铜锣声接连不断,李燕觉来不及点火把摸黑顺着海滩向西岸奔去。西岸又点起了火,不是火把,而是什么烧起来了,那火在暴雨中竟然愈烧愈旺。
走水?山火?突袭?
李燕觉来不及思虑,照着火光的方向穿过松林提气狂奔,那铜锣声越来越近,李燕觉抽剑大喊:“谁在鸣锣!”
锣声更响,几乎就在面前,李燕觉眼见着一个黑影冲入松林紧接着被人扑倒,下面的人登时惨叫一声,铜锣落地!李燕觉奔跑中看不清人影,只知下面的人是鸣锣者,二话不说一剑横削那人的脑门!
那人被李燕觉削地侧翻倒地,这时李燕觉才看清被压倒那人穿着纸甲,正是苏集!苏集也看清是他了,叫道:“有人抢滩!”
“报信去!”李燕觉顾不上扶他,紧赶着向前一剑刺入地上翻滚那人的后心,那人登时不动了,李燕觉一摸,这人是个中年汉子,身上什么都没有,竟是寻常百姓装束。
又有数人冲入松林,李燕觉知道这是西岸岗哨的水兵溃散了,当即喝道:“我在这里!跟着我!”说罢拨开松林冲向西岸。
西岸火光冲天,是他们扣在岸边的小船烧起来了。是管潮生的人。除了管潮生,谁也不会来烧这些用来突袭峋屺的小破船。
海滩上人影乱窜,李燕觉这时反倒不着急了,走入火光中高声喝道:“李燕觉在此,列阵!”
他是嵊山主将,兵士们全认得他,此时他一现身众人都以为援军到了,纷纷转了方向向他靠拢。
模糊的人影接连冲向李燕觉,李燕觉左手卡住一人的哨棒,右手反手持剑刺入一人的胸膛,旁边刚有水兵赶过来砍翻一人替他解围,面前又一棍照脸袭来。
李燕觉自小习武身强体健,力战数人不落下风,水兵渐渐聚拢在他周围,李燕觉数了一下,十四个,西岸岗哨有三十个人,少说有十五个散在暗处。如今海滩上难辨敌我,水兵们彼此背心向内围拢成一个圈。有几个挂了彩的被推在中间躲避,众人自发传递了武器,没有刀兵的也从敌军手里抢来哨棒防身。
战阵一成,不分敌我的殴斗顿时变成两军对垒,敌人找不到零散的水兵,也渐渐聚拢在一处。
不断有水兵如梦方醒般跑过来挤入战阵。敌军反倒一盘散沙,人群互相推搡,只不敢上前来了。
小船烧得西岸亮如白昼,李燕觉看清这些抢滩的人都是寻常装束,手里拿的甚至是木棍哨棒,心中警钟大作。这不是管家亲兵!
李燕觉扫视海面,暴雨如注,海上风起云涌,哪里看得清有没有援军?
这时候纪非渝倒是哪去了!他上来了吗?思绪一起李燕觉立刻抛开,如今不是想他的时候。
借着火光扫视沙滩,小船都被砸了陶罐,想来是火油,这群人是来烧船的。再看人群中一张脸忽隐忽现,李燕觉皱眉辨认,竟是许细。
“许细!”李燕觉叫破他的名字。
许细脸上惊讶一闪而过,躲入人群后不肯应声。
“许细!出来!你们干什么?”李燕觉上前两步,战阵随他逼近敌人。
敌方不过一群乌合之众,见水军阵容整齐连连后退,许细被他们让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