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浪滔天,跃锦被浪托在半空中一瞬,倏忽间巨浪消散,跃锦入断了翼的飞鸟一般一头扎入海里。李燕觉在睡梦中被浪撂得飞起来撞在船舱顶上,舱内桌椅乱滚,他摸黑爬起来冲到甲板上。
山岳一般的水幕迎面撞上甲板,跃锦几乎竖着插在海面上,天地倒悬,李燕觉被掀得双脚离开甲板向船头坠去,立刻被人托着后背抱住,是纪非渝。他把自己身上绳子解下来给李燕觉系在腰上,李燕觉一手拉着他一手拽着绳子,二人跪在甲板上,这才勉强站住脚。
“怎么样!”浪声轰鸣中李燕觉大喊。这风起得太突然了,他刚睡下还没半个时辰,风云忽变,船上乱成一团。
“我去降帆,让船头侧对着浪,我们能冲过去。”纪非渝并不惊慌。
“千万小心!”李燕觉心知若有人能去降帆也就是他了,不需担心他掉入海里失踪,当即一拍他肩膀不多留恋,拽着栏杆进了艉厅。
艉厅里兵士们横七竖八在舱里滚,舟师廖传山跪在一幅龙王画像前不住磕头,李燕觉怒上心头一把将那画像撕下,“滚去压舱!”廖传山双手抱拳告饶不迭,两只脚侧着倒腾,顺着船势滑出了艉楼。
“苏集叫舵手压舵!船艏斜着迎浪,无关人等立刻下舱,把舱下所有东西绑住,吴戈去传令让后船散开,快去!”
李燕觉一进来众人都有了主心骨,参军和校尉们纷纷把桌上海图卷了跳下船舱去,苏集跑出艉楼,和舵手一道抱住船舵。吴戈久在船上漂泊,在风浪中如履平地,抱起灯笼去船艉传令。只听楼上舱下一阵震颤,多数水兵都下了船舱,艉厅中忽然空旷。
这时外面帆应当已经下来了,船不再横摇,进水陡减,只是船头正对浪,船身不住被浪抛弃摔下,前后起落得厉害。艉厅里桌椅是钉死的,李燕觉被晃得在桌沿上乱撞。
一布衣水兵冲入艉厅,他浑身湿透滴水,却是方庆宣。他参与逼宫本是死路一条,幸而被李燕觉救得一条命,却也由校尉沦为军奴,被他父亲塞在李燕觉身边,借李燕觉的势力庇护他一二。
“大人!船头太轻了,如今非得压船头不可!”方庆宣神情焦急。
“去压,交给你了。”李燕觉将自己腰上令牌拽下来扔给他。方庆宣接个正着,跑着下舱去了。
李燕觉拉着腰上绳子将自己拽出艉厅,此时正是夜间,天上并没有下雨,风浪中北辰依稀可见,他们方向没动,仍是向着正东。
向后看,船队里其他船都隐没在夜色中,实在看不清,只有船头的红灯笼在浪中忽隐忽现,李燕觉数了一下,只有六盏灯,第七条船不知所踪,不知是翻船了还是迷路了。
如今顾不上这些,首要关节是先稳住跃锦,浪雨里纪非渝带着三五人在捆帆,他们将帆收拢竖着捆在桅杆上,用绳子将桅杆和周围栏杆连接固定,只留一只最小最坚固的定风帆保持航向。捆完了帆,他们又将甲板上所有东西解开推入水里,这时舱下也将货物推到前舱压住了船头,跃锦渐渐稳住了船身,不再前后猛摇了。
“海女!”右舷有人惊呼。
果然右舷下有白光一闪而过,是雪也似的一条长尾在海中翻腾,时而贴在船侧,时而潜入船下,紧跟在右舷不放。
李燕觉皱眉,这东西看不清是什么模样,若是海女反而还好,若是巨鱼却怕它把船舷撞碎。李燕觉知道海里有剑鱼,长可二丈,头顶二尺多长的刺能扎穿船板,若真是它可算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了!立即推动舷上的巨弩对准了右舷海下,只等那东西现身就一箭杀了它。
巨弩架在舷上,朝外可射七百余步,向内却无法瞄准自家船舷,那东西偏偏紧贴船舷,李燕觉几次转动弩箭都瞄不住它。
“别杀它们,这是豚鱼。”渔老顶着风浪上了甲板,他说自己年轻时曾游历流波诸岛,自告奋勇上船引航,此时却在一把眉毛胡子下露出笑容,指着船舷外海上白光道:“你看,总有二三十条。”
李燕觉沿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外看,水下有东西贴着水面游弋,似乎是听到了渔老的话一般应声跃出水面,十几条豚鱼破水而出此起彼伏地向船头飞跃。它们也有长吻,吻上却没有剑鱼一般的利刃,背青腹白,身长而圆钝,朝着船头发出吱吾的鸣叫声,的确很像豚。
“豚鱼引路,风要散了。”渔老呵呵笑,不知他是否是想起了年轻时的航海往事,倏忽间精神焕发。
李燕觉闻言松开弩箭向前望去,果然天边巨浪渐渐低伏,夜色尽头出现黑漆漆的一座孤岛,是流波山么?
纪非渝走到他身后,李燕觉头也不回地问:“你看见了吗?”
“嗯,岛上有火光。”纪非渝笃定道。
风暴将歇,李燕觉道:“船艉打灯,后船紧跟跃锦整队集结,全船检点人手兵器,天亮登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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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他们损失了一艘船,还有两艘船来不及收帆,只得将砍断桅杆保住船身。万幸的是船翻时云青晓立即撒网下去捞人,水兵们并没多大损失,只有几个撞破了脑袋挤到了手臂,不是大伤。
他们本该整备齐全后再上岸,但如今海上风朗气清,他们的船队在海上一览无余,早暴露了底细。事不宜迟,李燕觉将大船留在海上,自己点了二百兵马散开二十多条小船向流波山划桨抢滩。
留下的船队交给云青晓统帅,他令船队一字排开,尽量逼近岸边,用船舷上的巨弩对准了海滩。
流波山不是一座岛,而是数座相互勾连的小岛,乍一看海中山头林立,也有绿意盎然的,也有寸草不生的,山岛竦峙,船行其中倒像是进了石林一般,水兵们举着弩箭警惕四周,四海寂静,只有海鸟翩跹。
众多小船纷纷泊在最大的流波山脚下,流波山像一只碗倒扣在水面上,山顶笼罩着云雾,山脚下天然潟湖南北延伸,岸边多有朽烂的船板麻绳,可见岛上应有人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