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呛得人睁不开眼。沈砚行把灰铲插进炉膛底,往上一撬,一蓬带着火星的灰烬塌下来,扑了他一脸。
他没躲,就着这股热浪又铲了一铲。掌心磨过木柄,新起的泡被压破,渗出一点黏腻。他换了个握法,把力卸到指根上,那点疼就沉下去了。
“红门那地方,药阁首座每旬都往那边送单子,送完就抬人,邪门得很。”
赵满仓蹲在对面掏灰,矮胖的身子挤在炉口边,一边喘一边嘟囔。他说这话时没抬头,对着炉膛自言自语,手里的灰铲也没停。
沈砚行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装作被灰呛了嗓子,咳了两声,把喉咙里的问句咽回去。
不能直接问。赵满仓这人看着憨,嘴紧得很,问急了就装傻打哈哈。得让他自己说。
“仓哥,你歇会儿。”沈砚行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这炉膛里的灰硬,我来。”
赵满仓接过水囊灌了一口,水从嘴边漏出来,他拿袖子一抹,笑了。
“你小子,今天倒是勤快。”
“昨晚没睡好,醒得早。”
“又没睡好?”赵满仓把水囊还给他,“你这年纪,哪儿来那么多觉。我跟你说,睡不着的夜里,最容易撞见事。”
“撞见什么事?”
赵满仓没接话,往炉膛里捅了一铲,半晌才说。
“你要是夜里听见红门那边有动静,别探头。”
“红门不是送药材的?”
“送药材?”赵满仓笑了,笑得有点干,“你见过送药材用担架抬的?”
沈砚行心里一紧,脸上没动。
“抬什么?”
“抬人。”
赵满仓压低了声音,肥圆的身子往他这边凑了凑。
“我在这儿干了五年,红门夜里抬人,我一次没落下过。白天还跟你一块儿铲灰的人,夜里被一块白布盖着,抬进去,第二天就没人问。你问谁,谁都说不知道。”
“没人问?”
“没人敢问。”赵满仓说,“上回有个新来的,嘴碎,半夜问了一句‘红门里抬的是谁’,第二天人就没了。连抬的步骤都省了。”
沈砚行的背脊凉了一下。他想起宋吉。白天还笑着说请他喝稠粥的人,夜里就被白布盖着送进了红门。他问过许禾,许禾说别打听。
宋吉走的那天,嘴角还有一道干涸的血迹。
他当时以为是丹房里熏的。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烟熏的。
“那……单子呢?”沈砚行装作随口一问,“你说的药阁首座送单子,送的什么单子?”
“谁知道。”赵满仓说,“每旬一送,雷打不动。送完单子,隔天夜里准抬人。你看吧,今儿个是初九,药阁的单子该送了。”
“你怎么知道是初九?”
“我数着日子呢。”赵满仓得意地一挺肚子,“在炉房混日子,别的本事没有,掐日子一等一。药阁单子,旬初送;送完单子抬人,旬中就抬完。比庙里的钟还准。”
沈砚行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个个儿。
药阁首座,苏晚泠。每旬送单子到红门。送完单子,隔天夜里红门抬人。
单子上写的什么?谁的名字?
他想起名册。玄清执那本名册,被撕过,又粘回去,名字被朱笔划掉,旁边批着“炉胎”。名册是记死的。那单子,是不是记的也是死的?
“仓哥,”他问,“药阁首座,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首座?”赵满仓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高,瘦,四十来岁,腰上挂个青铜药铃,走路一点声儿没有。我见过她一回,从药阁出来,手上捧着个册子,脸白得刚从井里捞上来。”
“她……认得你?”
“认得我干什么。”赵满仓摆手,“她眼里只有那些单子。药阁的人,跟她说话都压着嗓子,怕惊着她。”
沈砚行没再问。他把灰铲插进炉膛,一下一下地撬,脑子里却在拼一幅图。
药阁送单子。红门抬人。丹房炼药。药渣藏骨。
名册销账。炉胎定案。黑灯禁地。
他拼出了大半张图,中间还缺一块:单子上写的是谁的名字,谁在决定谁死。
他想起宋吉,想起那个嘴碎的新来的。他们死在谁的单子上?谁的名字被描了一道墨?
他妹妹的名字,也会被描上去吗?
他不敢想。他只能把图拼得再大一点,快一点。
“仓哥,”他问,“红门里住的是谁?”
赵满仓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看一个傻子。
“你问我,我问谁?”他说,“我干了五年,只见白布进去,没见过活人出来。”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赵满仓说,“倒是有一回,我起夜,听见红门里有人说话。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说的什么,听不清。”
“几个人?”
“听不出。”赵满仓说,“就听见一个声音在数数。一,二,三,数到十几,又从头数。”
沈砚行把“数数”记在心里。
数数。红门里有人数数。数到十几,又从头数。
他数过妹妹的呼吸。逃荒那年冬天,妹妹发高烧,他守着她,数她的呼吸,数到二十下,怕她停了。
他听过爹数窑火。爹烧窑的时候,一边添柴一边数数,数到二十,火候正好。
数数的人,心里都有怕的事。
红门里那个数数的人,在怕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就跑了。”赵满仓一缩脖子,“大半夜的,红门里有人数数,谁听了不瘆得慌。”
沈砚行没接话。他把灰铲立起来,拄着,看着炉膛里翻涌的火。
“仓哥,”他又开口,“药阁的单子,是送给红门里的人看的,还是给上头看的?”
赵满仓愣了一下。
“这我哪儿知道。我只知道,单子一送,红门的灯就亮了。”
“红门的灯?”
“红门门口那盏灯,平时是灭的。”赵满仓说,“单子送进去的当夜,灯就点起来,黄澄澄的,跟只眼睛似的。抬完人,灯又灭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