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地窖里那具靠墙坐着的白骨,想起它手骨里嵌着的铜片,想起骨灰味里压着的那丝甜。
他藏得住认得药,藏不住想救妹妹的心。
“仓哥,”他问,“凝神丹,炼给谁吃的?”
“你问这个干什么?”
“今天差点分错料,想长长记性。”
赵满仓看了他两息,压低声音。
“凝神丹啊,炼给执事们提神用的。不过我听老丹奴说,早年间,这丹还有个用处。”
“什么用处?”
“给人送行。”赵满仓说,“说是喂下去,人就走得安详,不闹腾。”
沈砚行握灰铲的手,收紧了一下。
他想起那碗灵粥的甜味。宋吉喝了那碗粥,说真甜。宋吉当晚就被白布盖着,抬进了红门。
灵粥是妹妹熬的。她不知道粥里有东西。
她只知道粥甜,宋吉喝了说甜。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妹妹。他只能说,粥别熬那么甜。
“送行……”他在心里念了一遍,“安详。”
他低下头,把这两个字,跟“凝神丹”三个字,一起刻进心里。
晚上,他躺在杂物房的窄床上,睁着眼,听炉声。
炉膛里的火压着,闷闷地响。他想起云衍真人那句话:你分药渣,靠看相?
靠看相。他当时答,靠闻。
他靠的是命。荒年讨过饭的人,鼻子比狗灵。他闻得出焦味,闻得出甜味,闻得出甜味底下那一层压着的、化不开的腥气。
凝神丹的甜,压着腥。
他闭上眼,在心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他分对了那片叶子。他藏住了。可云衍真人看他的那一眼,说明他藏得还不够干净。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还没出现的铜片该在的位置,摸了个空。他这才想起来,铜片他还没挖到。
他翻身坐起,赤脚踩到地上,往炉膛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
不急。夜里炉火还亮着,有人巡。等后半夜,巡夜的人过了,再动手。
他躺回去,睁着眼,听着炉声,等后半夜。
隔壁炉房传来窸窣的动静,是起夜的人。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又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杂物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何小满探进半个脑袋,压着嗓子。
“沈哥,你还没睡?”
“没睡。你也没睡?”
“我睡不着。”何小满缩进门里,蹲在床边,“今天真人那过堂,吓死我了。我蹲在墙角,腿都软了。”
“他考的是我。”
“考你才吓人。”何小满说,“上回过堂,被考的那个人,分药渣分得太准,第二天人就没了。我一看你分错那几把,心里直打鼓。”
“那你说,我该分对,还是分错?”
何小满想了想。
“我要是你,我就全分错,骂就骂,挨几铲子灰,总比没命强。”
沈砚行笑了一下。
“那我分错了,你怎么还替我打鼓?”
“我打鼓,是怕你分错得太假。”何小满说,“你分错的几把,错得跟真的一样。要不是我认得你,我都信了。”
沈砚行心里一动。
“你怎么知道我分错了?”
“我是送饭的,见过药渣。”何小满说,“那几片叶子,是凝神丹的料,我认得。你把它扔进废料堆,我就知道你故意的。”
沈砚行沉默了一会儿。
“小满,”他说,“你也认得凝神丹的料?”
“送饭送多了,什么料没见过。”何小满说完,又补了一句,“沈哥,你放心,我嘴严。我知道你分错,是有你的道理。”
沈砚行没有回答。他看着何小满蹲在床边的影子,瘦瘦小小,缩成一团。
“小满,”他说,“你以后送饭,少往药阁那边看。”
“为什么?”
“药阁的单子,记死人。”沈砚行说,“你认得的那些料,也少认。”
何小满“哦”了一声,站起来,缩回门边。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压着嗓子补了一句。
“沈哥,我知道你有个妹妹在药阁。你做什么,我都当没看见。”
说完,他溜了出去,门缝合拢。
沈砚行躺在床上,睁着眼,把何小满那句话在心里翻了个个儿。
你做什么,我都当没看见。
他觉得,这座炉房里,装傻的,不止他一个。
他翻了个身,脸朝里。
装傻的再多,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想起地窖里那具白骨,想起它手骨里的铜片。
铜片还埋在地窖里。妹妹说,她要把它带出来。
他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