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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 磨刀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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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歇工的锣声刚响,炉房里的铲灰声就稀了下去。沈砚行正要靠着墙角坐下,一筐药渣“哐”地砸在他脚边,几片碎叶从筐沿翻出来,沾了他一裤腿。

赵满仓叉着腰站在筐后,圆脸上挂着笑,眼睛却眯成两条缝。

“新来的,歇什么歇。把这筐药渣分了,哪些还能回炉,哪些只能倒掉,分清楚了再吃饭。”

周围的铲灰声全停了。许禾往这边探了探头,被赵满仓瞪回去。何小满蹲在角落里,手里拎着送饭的竹篮,眼睛瞪得溜圆,大气不敢出。

这是云衍真人的“过堂”。

沈砚行在炉房待了这些日子,见过三回。每一回,被点中的丹奴都栽在赵满仓的筐前。不是胡乱分拣被骂“废物”,就是分得太准被疑“懂药的人做什么丹奴”。分不对要罚,分得太对,更要罚。

他蹲下去,没急着翻,先看筐里的成色。

荒年逃荒那几年,他靠一把柴刀活命,刀刃卷没卷、铁色变没变,一眼就能分出来。药渣的道理跟磨刀一样,看色泽,闻气味,辨干湿。

他爹磨刀,从来不急。磨一刀,看三眼。

他学着爹的样子,蹲在药渣筐前,磨自己的眼。

筐里的药渣大多是丹房弃下来的废料。枯褐色的根茎,焦黑的叶片,混在一起,灰扑扑的一层。他扒开上层,底下的药渣颜色更深,带着潮气,是没烧透的。

他拣起一块焦黑的根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焦味里夹着甜,烧过的药草,都有这股味。

“这个,”他说,“废料。”

他把根茎扔进废料堆。

又拣起一片褐色的叶片,边缘卷着,没烧透,捏起来还带韧劲。

“这个能回炉。”他说,“没烧透,还能用。”

赵满仓站在一边,不置可否,眯着眼睛看他。

沈砚行分得很慢。他故意分错了几把:把能回炉的湿料扔进废料堆,把几块看着是废料的焦渣拢回炉料堆。分到第五把的时候,赵满仓哼了一声。

“磨磨蹭蹭。行了,就这样吧,吃饭去。”

“等等。”

一个声音从炉房门口传来。不高,却压得整个炉房的灰都静了。

云衍真人站在门口,灰白道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看人的样子很慢,像在数一根一根的眉毛。

“那个新来的。”他说,“你方才分错的几把,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沈砚行低着头。

“回真人,分错了就是分错了,不认得,哪来的有意无意。”

云衍真人走进来,停在药渣筐前。他伸手,从废料堆里拣起一片褐色的叶片,看了两息。

“这是凝神丹的料。”他说,“你把它分到废料堆里,糟蹋了。”

沈砚行心里一紧,脸上没动。

“回真人,我看着它焦了,怕回炉烧不出东西。”

“焦了?”云衍真人把叶片翻过来,“叶子是卷的,芯还是潮的。这叫焦了?”

周围的丹奴大气不敢出。许禾往墙角缩了缩,何小满抱着竹篮,指节发白。

沈砚行低着头,后背起了一层薄汗。他知道那片叶子不该认错。他认得凝神丹的料。妹妹教过他,赵满仓袖口里的药渣教过他,地窖骨灰味里压着的那丝甜,教过他。

可他必须认错。分得太准的人,做不了丹奴。

“回真人,”他声音压得更低,“我是看它卷着,是烧过的样子,才当废料。”

“是烧过的样子?”云衍真人看了他一眼,“你分药渣,靠看相?”

“靠闻。”沈砚行说,“荒年里讨过饭,闻得惯焦味。凡是焦的,我都当不能吃的。”

云衍真人沉默了一会儿。

炉房里的灰,静得像结了冰。

“讨过饭的人,分得清焦味。”云衍真人笑了一下,“倒是个实在人。去吃饭吧。”

“谢真人。”

沈砚行弯腰行了个礼,退到墙角。他端起自己那碗糙米饭,手稳得不抖。可他心里清楚,刚才那片叶子,他分对了。

那片叶子,芯是潮的,是凝神丹的料。他故意把它分进废料堆,是怕自己认得太多。

他扒了一口饭,嚼着,眼睛看着地面。

米饭是糙的,他吃得很慢。

他不能吃得快。吃得太快的人,显得急。急的人,藏不住事。

云衍真人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不经意扫过墙角的灰。

可沈砚行知道,那不是不经意。

他记得真人看他的样子。很慢,在数眉毛。

数眉毛的人,是在记人。

他记下这个人了。他得把今天的事,做得更干净些。

他认得凝神丹的料。妹妹认得,赵满仓认得,地窖里那具坐着的白骨,也认得。

他扒完饭,把碗放下,蹲回炉膛边,拿起灰铲。铲灰的时候,他低着头,让灰雾遮住自己的脸。

他在心里说:我认得那味药。所以,我不能让人知道我认得。

下午,赵满仓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小子,行啊。真人那关,过了。”

“我什么都没做。”

“就是什么都没做才过。”赵满仓说,“上回有个愣头青,分得又快又准,真人问他是不是学过医,他嘴硬说没有,第二天人就没了。”

沈砚行的手顿了一下。

“分得准,会没命?”

“分得准,就是懂药。懂药的丹奴,留着干什么?”赵满仓说着,肥圆的身子一缩,压得更低,“你要真想活着,记着:在炉房,聪明是病,得藏着。”

沈砚行没接话。他握着灰铲,看着炉膛里翻涌的火。

聪明是病,得藏着。他早就知道。从进宗那天起,他就在藏。藏他的柴刀,藏他的力气,藏他认得的那几味药。

可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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