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阁里头,住着妹妹。
他盯着南边那个点,就像盯着药阁的方向。
隔着两堵墙,一炷香的路。
他在地图上盯它,就像在夜里盯着它。
他盯得久了,觉得那个点,热了起来。
南朱雀,十九岁,入宗两年,连鸡都没杀过。
他在心里把这八个字,又念了一遍。然后把灰铲插进灰堆,把地上的图抹平。
后半夜,林望舒蹲到他对面,灰铲在地上划了一个点,又划了一个点,两个点之间,连了一道线。
沈砚行看着那道线。
“南边。”他压低声音,“你也在看南边?”
林望舒没有点头,灰铲在南边那个点上,重重地顿了一下。然后他划了一条从南到炉台的线,在炉台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顿的那一下,灰铲没入灰里,戳出一个坑。
沈砚行看着那个坑。
林望舒从不做多余的动作。八年的丹奴,手底下没有一步废棋。
他顿这一下,是用力。
是要告诉他:南边,是口子,也是刀口。
沈砚行看懂了。南边,是炉胎上台的路。也是唯一的空当。
“你也觉得,南边能进?”他问。
林望舒的灰铲停在圈上,没有动。过了很久,他才把灰铲收回去,蹲回灰堆边,一截老树桩。
老树桩不会说话。
老树桩只长根。
林望舒这八年,在这炉房里,把根扎得很深。
深到能看见炉心底下的台阶。
他扎了八年,才等到一个会画守炉人印的人。
沈砚行蹲在对面,想着这八年。
“大典还有五天。”他在心里说,“五天,够把一个人,看清楚了。”
他把灰铲插进灰堆,站起来,走回杂物房。路过赵满仓铺位的时候,赵满仓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沉了。
沈砚行躺下,睁着眼,把顾昭两个字,放在舌头底下,碾了一遍。
十九岁。入宗两年。连鸡都没杀过。镇南朱雀。
他想不出顾昭的样子。
十九岁的少年,该是什么样?
他十九岁的时候,在逃荒路上。妹妹十四,他背着她,走一步,算一步。
顾昭十九岁,进的是仙门,镇的是祭台。
两条路,走到冬至那天,要在南边那道口子上,撞一下。
他把顾昭两个字,又碾了一遍。
他闭上眼,在心里说:顾昭,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冬至那天,你守的那道口子,我要过。
第二天晌午,何小满来送饭。他蹲在灶房门口,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粒,压低声音问。
“沈哥,大典那天,你真要站台前?”
“玄清执点的名。”
“台前人多,眼杂。”何小满说,“你要是干点别的,台前人全看着。”
“我知道。”
“那你还要站?”
沈砚行扒了口饭,嚼完,咽下去。
“台前人看着,也挡不住台前的人看见别的事。我站台前,才能看清台前的人。”
何小满想了想,没听懂,也没再问。他把碗里的饭扒干净,站起来,走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
“沈哥,你要是有什么事要办,跟我说一声。我人小,钻得快,有些地方,大人进不去。”
沈砚行握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
何小满走了。沈砚行蹲在灶房门口,把碗放下,看着那道矮小的背影,拐进回廊。
他站起来,把碗送回去,心里把那句“有些地方,大人进不去”,记下了。他进不去的地方,何小满钻得进去。这宗门的缝,比他想的,多一道。多一道缝,就多一条路。他握着这条缝,攥在手里,不敢松。
何小满今年多大?他算过。十三。
十三岁的孩子,在这宗门里,钻来钻去,没人防他。
他记得自己十三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瘦,小,钻得进别人进不去的地方。
那是荒年里练出来的本事。
何小满的本事,是这宗门里练出来的。
一样的东西,不一样的地方。
他把碗放回灶台,往回走。
走到炉房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药阁的方向。
天快黑了。药阁的灯,该亮了。
她这会儿,该在灯底下,认药。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推门进了炉房。
明天,是第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