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熬神药
黛玉心悸得厉害,忍不住昏睡过去。她小小一团缩在被褥里,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看着叫人心疼。
她被奶母脱了衣裳洗漱一番,裹得暖暖和和送到床上,贾敏摸她额头,烫得缩了手,急道:“发烧了,赶紧去请大夫。”
王嬷嬷抹着眼泪,顾不上哭了,忙不迭地喊着人去请扬州城最好的大夫。她一边抹泪一边跺脚,恨不得自己替了姑娘受这罪去。
青华沐浴更衣后,出了内室,穿着一身白色纱质中衣,趿着芒鞋。那中衣料子极轻极软,被风一吹,飘飘然如笼了一层薄雾。因浴后一张雪白小脸更显粉嫩水润,若不是那光溜溜的脑袋,倒真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佳公子。他见贾琏尚在,略有些意外,“你怎生还在?”他一边说一边拿了一块干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头发上残留的水珠。
贾琏对和尚露出几分赞赏之色,但又忙忙掩住。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来,做出一副不好惹的模样,黑了脸色道:“我去问过了,林妹妹落水高烧,如今声息不闻,请了大夫来瞧,吃了药也不见效,我听你有神药,且看着你怎生熬制出来,快些熬去,不然我就把你当作骗子送到衙门,告你装神弄鬼,欺骗善男信女。”
青华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你先别不信,药我自然是有的。我先问你,你家中近日可有什么事情发生?”他往窗下的瑶琴前一坐,十指随意拨了两下,琴音清脆,屋里便静了一静。
贾琏笑道,“你少诳我,我家中近来平安无事,家人安宁,朝中无事。”
青华观贾琏相貌,俊俏风流,眼带桃花,那眉目间少年气盛,藏都藏不住。“你眉目含春,想来喜事将近。”
贾琏道:“这有何难,我这般年纪,正是定亲或成亲年纪,猜出我有喜事不难。”
“非也!非也!”青华一笑,弹了下琴弦,“是你家有大天大喜事,不日便有确定消息传来,你此次来南应与此事有关。”
贾琏心里咯噔一下,手里拿着的茶盏停在半空。他这次来除了探亲确实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替家里入宫选秀已经被留牌子的大姑娘元春采买衣料首饰等,元春入选应已是定了的,只是还未明旨册封,想着他走了十来天,应该是有了准确消息了。这事他还未来得及跟贾敏说,这和尚怎知道?
青华见贾琏神色,知道自己定没说错。他这才收了琴上的手,目光平平地落在贾琏身上,像是什么都看得透。“你且别先反驳,我再说一事,这次来南的差事,原本并不是你的,是别人,但他突然犯了事,惹了当家人,家里一时找不到合适人才,便将你派了出来。”
贾琏已经站将起来,有几分信了。他身后的椅子被带得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你怎么瞧出来的?”京都与扬州远隔千里,如果说他的亲事和家里的贵人入宫的大喜事从他面目中看出得意,这赖大在家里突然犯了事,被老太太不待见,可是刚发生的小事,再不济也没人去关注别人家的家仆管家出了何等变故的!
青华吩咐刀穗和枪缨去生炉子熬药,两个小丫鬟应声去了,一个抱柴,一个扇火,手脚麻利。青华对贾琏跟前跟后的追问笑而不语,贾琏蹲着看他如何熬药,也不见他做什么,只见他取了那只瓦罐,清水一注,莲茎一搁,便再没别的动作,倒像是在煮一锅清汤。拿了把蒲扇,没甚形象地往炉子前一蹲,有一下没一下地扇那炉火。
贾琏也蹲他旁边,抓心挠肺想着怎么拆穿这漂亮如精美瓷器瓶儿般的小和尚鬼话。他一边想一边拿手指头在地上画圈,画得泥地上全是乱七八糟的痕迹。直到贾敏的丫鬟春桃找来,“二爷,你怎么在这里,太太到处找你呢!晚饭都上桌了,等你呢!”
贾琏抬头一看,那天色已晚,淡蓝的天空边际飘着几朵白云,被夕阳的余晖镀出一层金边,花园的林木间升起一层淡淡的薄雾。贾琏起身,放下话来,“你且熬着,明日我再来寻你。”
青华道:“若是想寻药的话,只有今天这一罐子。林姑娘年纪小倒用不了许多,可以给你半碗治你之隐疾,但能不能治根,看你造化了。”他头也没抬,只拿蒲扇轻轻扇着炉火,那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他一张脸忽明忽暗。
贾琏将信将疑,且前去吃饭。他走两步回头看一眼,总觉得那和尚在背后笑他。
席间,林如海已经回来,贾琏拜见了,寒暄几句,一家人坐下吃饭,贾敏道:“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还有一碗给黛玉留着的粥,已经凉了。
贾琏见空着一张椅子,想来是黛玉的,问道:“林妹妹可好些了?”
贾敏蹙眉轻轻摇头,“方才醒了会儿,喝了几口水,喂的粥都吐了。”
贾琏道:“老太太听说润玉病重急得不得了,恨不能亲自来瞧瞧,两位太太都劝着说是润哥儿福气大,一定没事的,果然我才出门这里就给京都送了信,说是润哥儿遇到贵人,不仅病愈,还比以前康健。林妹妹这身子也是生来就弱,老太太带来一些新得的东北老参,一些用药,一些回头找人配了丸药,日常吃一颗,长期保养,总是好的。还有上好的金丝燕窝,给妹妹日常吃。”他一边说一边往润玉碗里夹了块鱼肉,润玉冲他咧嘴一笑。
林如海和贾敏忙站起给贾母道谢,贾敏还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念了声佛。几人这才坐下吃饭。
润玉虽三岁,但已会自己吃饭用筷,奶母伺候给他吃什么,也不挑食,吃得甚为香甜,看着身子骨确实比去岁贾琏来时强健许多。
且说用完饭,丫鬟们上茶消食,茶是新沏的龙井,汤色清亮,一屋子都是茶香。贾琏本欲告辞回屋歇息,但想着青华的话,总是疑惑,于是便把园中与青华对话讲了一遍。
林如海听闻,拈须道,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情从容,自有一股读书人的端方气度。“世人尊佛重道,是为修身养性,君子所为不过求得家国无事,身心平安。但若为佛道迷心,痴迷于鬼神仙道,便脱了本心。”
贾敏抿嘴笑,她拿帕子掩了掩嘴角,眼波流转,倒比平日更添几分温婉。“你姑父就这性子,只崇孔圣,你们读书人道理多,我们妇人不懂,只需什么好用便求什么,所谓病急乱投医,管它是圣人是佛是道,救我儿的便是我的菩萨。”
林如海笑着摇头。
贾琏也笑,“二叔常说,家里人信佛重道是好事,本着慈善之心,怜贫惜弱,是为家之道。”
林如海点头,“舅兄家一向家风严谨,这般教导子弟是对的,润玉你日后多向舅舅家学习。”
润玉正抱着把小木刀玩耍,听闻父亲教诲,被奶母抱着站好,奶声奶气回了,“父亲说是,儿、儿子记得了。”口齿尚不很清晰,却是知礼懂事,林如海很是欣慰。
贾敏看着时辰,要去看黛玉,贾琏也跟着他们去看看林妹妹。
黛玉发起高烧,偶尔清醒,对自己这个身体很是无奈。她小小一个人儿,烧得两颊通红,蜷在被窝里,眉头蹙着,连梦里都不得安宁。因受凉又咳嗽起来,那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听得人心里发紧,睡得也不甚安稳,晚饭吃了几口粥也被咳得吐了出来。王嬷嬷急得抱着她,一边给黛玉顺气,一边拿帕子替她擦汗,帕子都湿透了,一来心疼黛玉,二来怕主母罚她失职。
说话间却是林如海夫妇过来,贾敏见黛玉醒着,抱了她给她擦额头的汗,“玉儿可觉得哪儿不舒服?想吃什么,娘给你做,你别哭,不过是风寒,过几天就好了。”又问人可吃了药。
林如海也爱抚地摸了摸黛玉纤细瘦弱的手腕,他一个大男人,平日里不苟言笑,此时看着女儿病恹恹的模样,眉头也拧得紧紧的。见女儿这般娇弱,心下焦急也是无法,贾琏却忖着青华那罐子清汤煮荷茎不知道熬出何等滋味来了。
正想青华,他便到了。门帘一掀,带进一股清冽的夜风,他手里提着一只瓦罐,罐口还冒着袅袅热气。对守门丫鬟道:“我且给林姑娘送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