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进来报,贾敏诧异,她看了看林如海,又看了看贾琏,一时拿不定主意。莫不是真是提了琏儿所说的清水煮荷茎来?三生居士为人贾敏一直看不大透,年轻的让人不敢信任,但她也不敢生轻视之心,于是叫人放他进来。
青华合十给几位道恼,他那姿势不伦不类,既像和尚,又像书生,倒把屋里凝重的气氛冲散了几分。将那罐子汤水放到桌上,吩咐奶母,“倒出一碗给姑娘服下吧!”
王嬷嬷看贾敏脸色,贾敏不语。一屋子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瓦罐上,像是要看出一朵花来。看那药罐子,罐中水色尚清,有股淡淡的红色,中间只一根荷茎,被煮了许久,依然翠碧新鲜,红绿相映,倒是别致。碗中水不过一碗多,她疑惑不解,“大师这神药可是就一味荷茎主药?”
青华道:“倒是加了另一主药,不过也不多,就两滴而已。”他看向贾琏,贾琏被他看得一缩脖子,莫名觉得后颈发凉。“我看他倒是本性心善慈软之辈,遇见即是有缘,给他留了半碗。”
贾敏还在犹豫,黛玉已明白。她虽烧得迷糊,脑子里却比谁都清楚。这药怕是不会只是清水煮荷茎而已,被能吓唬走黑白无常的和尚端来的药汁,还说也给贾琏备有,想来不是凡物。于是拉贾敏衣袖,软软地道:“太太,我闻着这药香,都不咳嗽了,觉得舒服,我想喝。”她仰着一张小脸,黑幽幽的眸子里映着烛光,像两颗水洗过的葡萄,满是依恋之色。
贾敏疼爱女儿,被小女儿这般撒娇,已是肯了。
林如海对青华倒是宽容,他平日虽只敬孔圣,却也听说过世间奇人异事,倒不似寻常腐儒那般固执。他虽只敬孔圣,对僧道一般,但总觉这自称是三生居士的小和尚有种让人信服的奇异特质,于是笑道:“居士亲自熬的,又这般郑重提来,就算不是仙药,也是慈善心意,就服用了吧!”他也想看看这神药如何,见奶母倒去一碗,罐中还剩下半碗,便道:“给琏二爷把这半碗也倒给他喝了。”
贾琏欲推辞,黛玉掀开又长又密的睫毛,那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泪珠儿,亮晶晶的,露出一双幽幽的眼,带着些好奇又似是疑惑,脆生生地道:“琏二哥不肯喝,肯定是怕药苦,我都不怕,二哥哥不怕羞。”
贾琏见她娇软模样,心都软化了,他只觉得这小表妹像一朵被雨打湿的小花,叫人恨不能捧在手心里护着。脸色涨红,就算是毒药喝了也不算什么!他端了碗就把半碗水喝了,倒比黛玉还快,那动作豪爽得像是在跟谁赌气。
他还俏皮地把碗底给黛玉看,“谁说我怕苦了,已经喝完了,你也快些喝,我看你怕不怕苦。”喝得太快没尝出那药水味道,咂摸唇舌,他皱了皱鼻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这才觉得那药苦涩异常,一股说不出的苦味冲鼻而入,呛得他鼻酸泪热,差点流下泪来,他张着嘴直哈气,舌头伸得老长,活像一只被烫着的狗。他大叫,“苦死我也!”
黛玉在王嬷嬷的服侍下已经开始喝药,她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品什么琼浆玉露。咂摸舌尖,却是甜如蜂蜜,还有股荷花的清香味道,她睁着黑瞋瞋的眼不解看贾琏,“琏二哥别装了,我又不是三岁,不爱逗。”
贾琏脸色更红了,苦不堪言,又不敢认输,嚷着找水喝,狠狠喝了一大碗茶,才觉得那口舌间的苦味去掉一些。
贾敏见他不似假装,她看了看贾琏那张苦瓜脸,又看了看黛玉那甜滋滋的小模样,越发觉得这和尚古怪。再见那黛玉确是如喝花蜜一般香甜,很是不解,问青华,“大师这药有何说法?”
青华一直笑眯眯看着贾琏眼泪鼻涕一把去那口中苦味,那笑里带着三分促狭,七分高深,看得贾琏牙痒痒。听贾敏问道,这才回复:“男子本苦,女儿本甜,世间之事本该如此,故而我熬的药男子喝的都是苦的,女子喝的却是甜的。”
贾敏对他这话很是赞同,她拍了拍黛玉的小手,又看向林如海,眼里有几分温柔的笑意。笑看向林如海,“老爷当家作主,要振兴家业,要为国效力,又要将养家小,可是辛苦了。不想这和尚倒比世人看得通透,一罐子的药也能分出男女的苦甜来,倒是有趣,我也想喝一碗大师的药了。”
青华道:“要的,要的,总有机会。”
黛玉正好喝完药,她把碗递给王嬷嬷,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角,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觉得那汤水落入腹中,化成汩汩暖流,通向四经八脉,十分舒服,她想睡觉,听着青华那话,赶紧加了句,“你可答应的,要替我母亲熬药,可别忘了。”
青华本就随口世故一句,他哪里知道这小姑娘的脑子转得比他还快。贾敏也未当真,不曾想黛玉病成这样还耳聪心快,替母亲要定了这碗药。
青华话已出口断然不能收回,也只得默默祈祷过几日黛玉便把这事忘了。
却说贾琏尝到的滋味完全不一样,那药水入了腹,便像化成了一群长了脚的小虫子,在他五脏六腑间乱窜。那药水似变成一股股带着钩子的荷茎,穿行进他的五脏六腑,小蚂蚁噬咬一般,麻痒难当。当着林如海和贾敏他又不好一直跳来蹦去说自己不舒服,他只能咬着牙,坐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却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虽和尚口中说着药分男女,他是不信的,分明一罐子出来的,他就是苦麻,黛玉就是甜暖?定是黛玉人小却能忍,故而他死命咬牙忍着,直到青华告辞而出,他也跟了出来。他脚底下像踩着棉花,又像踩着一团烧红的炭,深一脚浅一脚的。
待离了黛玉屋子,贾琏拉了和尚快走几步,避开人捏住他的胳膊,“好你个和尚,如此害我!到底什么古怪药物,快快给我解药。”
青华甩开他的手,他退后一步,像是怕被贾琏传染了什么似的。“你是不是全身酥麻难当,骨血都似是被人挠痒一般?”
贾琏点头,“正是如此。”
青华道:“那便是了,你的造化不错,这药生效了八成,以后你的子息繁衍定能繁盛,但切记在情色上收敛,不然甚神仙都救不了你。”他飘然而出,一身麻衣芒鞋,倒有几分仙风道骨味道。月光洒在他身上,那背影竟比白日里多了几分出尘之意。
贾琏也顾不上跟他计较,他三步并作两步回了屋,门一关,就开始解衣服。忙回屋解开衣服,想抓痒却又不知道在哪儿,似乎哪儿都痒,又似乎哪儿都没有,折腾一会儿,那些酥麻慢慢汇聚在身下。他翻来覆去,把床单都揉成了一团,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他倒是跟吃了了不得的药一般,怎么都不下去,贾琏倒到床上,翻腾半宿,才昏沉睡去。窗外月色正好,照着他那张汗湿的脸,映出几分狼狈,也映出几分说不出的精神气。
待第二日醒来,却觉浑身神清气爽。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作响,浑身上下像是被人重新锻造过一般,说不出的舒畅。
且说黛玉睡了一觉,一夜未再发烧,也未咳嗽,前所未有的香甜。她蜷在被窝里,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睡得像个粉团子。
待一早,奶妈去看,只见她依旧闭目深睡。那睫毛长长的,垂在眼睑上,像两把小扇子。不见醒来的样子,王嬷嬷想着她这是病后体弱,便未叫醒她。她蹑手蹑脚地替黛玉掖了掖被角,又拉上了床帐,生怕透了风。到了日上三竿,早过了林家作息时间。
黛玉向来自律,她虽是娇养,却从不娇气,每日晨起请安,比府里谁都准时。加上体弱睡眠不好,往时这时早洗漱好给贾敏请安去了,这还不见醒,王嬷嬷担心唤了她几声,她嘟着嘴不过翻了个身子,抱着脸继续睡了。那模样娇憨极了,跟平日那个小大人似的姑娘判若两人。
王嬷嬷又等了半个时辰,还不见黛玉醒来,便去上房寻贾敏。她走得急,裙角扫过廊下的花盆,差点绊了一跤。
才到门口,便见方姨娘的丫鬟流香在廊下对她摆手。流香脸色发白,嘴唇紧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王嬷嬷和方姨娘都是当年贾敏从贾府陪嫁过来的丫鬟,自幼交好的。她见流香这模样,便知道上房有事。她把脚缩了回来,退到廊柱后头,压低了嗓子问:“怎么了?”
她因没照顾好黛玉,让她差点落水的事,知道贾敏正气头上,对她不待见,这时候也不敢贸然进去。
流香压低声音指了下廊下盆荷里的金鱼,她拿手指头往屋里方向轻轻戳了戳,又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那位——”
王嬷嬷知道,定然是那位近两年颇受老爷喜欢的余姨娘犯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