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也快五岁了,也该慢慢教她理事,让她知道家里这些家务了。
冬芙笑道:“太太也放心姑娘这般小就能当家了!不过咱们家姑娘啊,真是神仙人儿,不仅生的好,又聪慧,就身子骨儿差些,但遇到神僧,福气好,这身子骨儿也好起来了,倒是齐全了。”
贾敏骂她,“少说嘴,小孩子魂魄不全,当不得这么重的夸赞,还是穷养些好,回头多叫她动动跳跳,不能拘束了,随着性子总好养些。”
“是呢!大师也这般说的。”
贾敏带着家人离去,也不再去问青华。
黛玉这一觉却是睡得舒坦,直到日垂西天才悠悠醒来,醒来只觉得浑身舒坦,使不完的劲道,她抱着王嬷嬷喊,“我想吃饭!”
这一声“我想吃饭”,王嬷嬷等了多少年?自黛玉落地,便是汤药不断,饭食难进,何曾听她主动要过一口吃的?王嬷嬷开心地拜佛,“佛祖在上,我家姑娘生这么大,第一次嚷着要吃饭了。快快去传话厨房,想吃什么给做什么,姑娘想吃什么?”
黛玉因身子弱,不能克化,许久未曾吃肉,想着那香喷喷的肉,顿时觉得腹中响动,十分嘴馋,“我想吃肉。”
王嬷嬷忙吩咐人去要肉来,却见青华掀开刚换上的夏日湘竹帘,那湘竹帘子是新换的,青翠欲滴,一掀开,便带进满室的竹香与清风。他拦着道:“不能吃肉,脾胃先天弱,身子骨才得到滋补,虚不受补,需得日后慢慢调养才是。”
黛玉知道他说的有道理,但实在馋得慌,“你还日日吃肉呢,出家人好意思管别人家吃肉喝汤!”她嘟嘴生气,粉色的唇瓣看着软软的,嗔怒的声音都带着绵软,半垂下眼,又长又密的睫毛颤巍巍的,似是挠在人心尖儿上的新柳,翠绿的、新鲜的,带着满园春色滚进来,没来由地让人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那娇俏柔弱的委屈样儿,连头顶的两只小揪揪都似耷拉没了生气。
她伸出两根白白软软的小手怯生生地扯青华袖口,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进青华清澈的眸底,“大师,我想吃肉么,你快说好,好不好呀?”
她其实还有一层意思,身子是感觉好了,但是病根除了没有?试探下青华态度,若是他说还未根除先天不足,怕是还得好好哄他再拿出本事给自己治病。
好不好呀——
和尚摸头:受不了!
姑娘太好看,和尚贪红尘,别说吃肉,想吃他身上肉也说不得给割一块下来,熬烂了,还怕肉不香,惹了她不开心。
青华无奈,吩咐丫鬟,“去跟厨房说,把肉剁成肉糜,和粥里熬了,熬到烂烂的,再把肉糜挑出去,只端了粥来。少吃一些,其实也无妨的,你的先天不足已被补足,只剩下后天保养了。”
黛玉听了这话,心才彻底放下,展眉笑了,如满园的春色溢出来,染红了花儿,吹绿了树儿,掀起姑娘的纱裙儿,屋子里都是她明媚娇颜,心捧给她都是舍得的。
青华鄙弃自己。
黛玉达到目的,心情大好,双目明澈透亮,脆生生地问青华,“大和尚你真好,我太喜欢你了。”
青华忙说:“女菩萨,你还是少喜欢小僧一点。”再“喜欢”下去,阎王爷的命也得少半条。
黛玉觑他神色,其实甚为享受自己这般娇软地哄他,心中暗喜,继续撒娇卖痴地套他话:“你用了什么神药呀?我睡了一天起来,只觉得耳聪目明,心清眼亮,浑身都有力气,不似当日那般体弱多汗,动辄咳嗽,吃喝不香了。”这等神药多多益善,怎生让他多熬一些,给父母也进补一碗呢?
青华道:“你若肯跟我去,我不仅告知你何故,连药方都送与你。”
黛玉见他何时都不忘游说她出家,看来不好哄,徐徐图之罢了,便道:“你是个和尚,我是小尼姑,跟你去了,住哪儿呀?若是官家见到小和尚带着小尼姑,肯定要把你当拐子关了牢里去。那时候大和尚哭都没人听见,呜呜,好可怜的。”
一句话童言童语,问的青华倒想不出反驳,他抓抓头皮,“这个我倒未曾想过,度化了你放到何处呢?将你送别处,我定然不肯,若是放我身边,怕有许多闲话。”
他说得如此笃定不会放黛玉在别处,黛玉抓住关键,顺着问他,“为何不肯放我去别处,可是有什么道理呀?”
青华又被问住,只好找了个由头道:“你的命定之事需我化解,自然要跟了我去的。”
“大师,我不懂呀,什么叫命定之事?为何要化解?”依旧是娇娇软弱,懵懂无知的童音,每一句都软的叫人心疼,可是却逼得和尚步步后退。
青华尴尬,若不是他识字不熟,断然不会拿错名册,将她好端端的上等好命变成薄命之相,这个定然不能承认!他略汗颜道:“我是受人所托,不瞒姑娘说,若非那人,姑娘的命运原不应如此,为了弥补过错,特托贫僧来走一趟。”
黛玉心中盘算,林黛玉原本就是红楼梦中第一薄命女子,何来命运不该如此?看来错的不是林黛玉而是林细雨,如此说来差错出在阎王殿。
阎王应该没骗她,她确实应该托生到富贵之家,好运一生,却因为某种错误投胎到黛玉身上。
有因有果,谁出了错漏谁来担责,想来这小和尚来自地府的托付是无疑了,而且还可能来头极大,能吓走黑白无常,随便煮一锅荷茎汤,半碗能治疗贾琏的子息不旺问题,能让自己这先天不足瞬间好转起来。
怕不是阎王爷来了?黛玉回想当日在阎王殿,那阎王爷穿着黑袍戴着獠牙面具,还装模作样戴了副墨镜,墨镜取下时依稀记得一双眼倒是明亮,其他都见不到,与眼前这小和尚偶尔现出的不靠谱气质倒有那么几分相似。
不管他是谁,既然有如此改命救人的本事,又像是求着把自己命运纠正似的,那也别怪她不客气,使劲压榨了。
青华见黛玉露出小狐狸一般非常不孩童的笑容,稍觉不安,嗐,他一个阎王爷居然怕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
黛玉见青华神色,知道自己过于得意了,赶紧换回软软甜甜的模样,“所以,大师会一直留下来保护我,是不是呀?”
是不是呀——
尾音长长,绵软娇柔,和尚再次头秃!咬着舌尖才没冲动答应下来,听见丫鬟说是肉糜粥好了,松了口气,催着人上饭,把这个长长软软的如魔咒一般的尾音诱惑压到心底。
王嬷嬷给黛玉盛了半碗,“晚上切不能多吃,会积食,姑娘再嘴馋,也就吃两口。”
黛玉知道王嬷嬷说的有理,也不会跟自己身子作对,不过是生病太久馋一口罢了,于是就着她的手吃了几口,果然是汤香米软,香糯可口,每一粒水米进了腹中,都是熨帖舒服,这身子骨好起来的感觉真是好。
黛玉吃了几口便不吃了,黑瞋瞋的眼看着青华,又哄他,“大师教的熬粥法子真好,粥真好吃!谢谢大师。”她学着出家人对青华合十行礼,又附送一个小鬼脸,把青华逗乐了。
和尚闻着那肉糜香气,摸着肚皮,馋将起来,眼巴巴地盯着罐子。
黛玉笑道:“大师指点的肉糜就是好吃,和尚也馋!紫鸢快去给大师取个碗来,盛些吃吧!”
青华欢喜凑趣道:“多谢林姑娘赏饭吃,小僧在此祝女菩萨身体安康,长命百岁。”
黛玉赶紧落锤定音,“借你吉言,百岁就算了,太老活着也没趣儿,勉强活个九十岁吧!”
青华瞠目——
冥冥中觉察天意有变,但这不合常理,他一个阎王爷说人倒霉倒是个八九成准,祝人福寿却是少有成功的。
命理已变,只能顺其自然,他不再寻思,端了肉糜吃将起来,香甜软烂,简直要把舌头也吞下去了。他吃得不亦乐乎,一碗接一碗,腮帮子鼓鼓的,哪里还有半分得道高僧的样子?倒像是谁家养了个能吃的小和尚,憨态可掬。
黛玉托着尖细的下巴看他吃东西,生动又有趣。她自小病弱,看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可看这和尚吃饭,倒比看什么风景都好玩。想来谁若是无食欲,跟这般吃饭香甜的人一桌吃饭,也能多吃几口。
青华把一罐子肉粥都吃了,正要告辞,让黛玉早点歇息。
却听丫鬟忙跑进来,急道:“不得了,姑娘,又来了个癞头和尚,跟太太纠缠不清,要化了姑娘随他去,说是姑娘要想养活,只有一生不见外人,不见落泪才行!”
黛玉和青华面面相觑。青华嘴里还含着半口粥,一时咽也不是,吐也不是。黛玉先反应过来,黑葡萄似的眼珠一转,脆生生地道:“大师,你方才不是说,你是大荒山青埂峰下三生居士癞头和尚么?怎么又来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