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上房里，贾敏坐在主座，冷眼看着余姨娘梨花带雨地哭着。那一双含泪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贾敏，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太太，我不服，那园子日日许多人游玩，人来人往，如今又住了个年轻和尚，我这几日都没去园子呢！”吴侬软语，我见犹怜。

余姨娘是旧年老爷刚来扬州时娶的，林如海跟盐商们周旋，被盐商送了一屋子的朱红柳翠，都是年轻貌美、温柔和顺、琴棋书画俱全的著名“扬州瘦马”。那一张张芙蓉面，那一段段杨柳腰，真真是把江南的春色都揉进了骨子里。

林如海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处理，贾敏出面，花钱买了一个，算是把盐商的脸面圆过去，也不让林如海做成那沆瀣一气、同流合污之事。

林如海对余姨娘倒是颇为喜欢，姑娘才十八岁，肤白貌美，娇柔照水，那纤细一握的腰肢，我见犹怜，尤其擅弈，与林如海能厮杀个五五之数。黑白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有声，林如海难得展颜一笑，竟有几分少年时的意气。

贾敏早年嫁给林如海，是高门贵女，琴棋书画自然都精通，与林如海琴瑟和鸣，颇为恩爱。

但这些年忙于家务，特别是有了一对儿女，自己年岁也大，身子骨不行后，精力多在孩子身上，与林如海倒已是相濡以沫。

那些奇技淫巧，陪林如海放松怡情等事，都交给年轻的刘姨娘和余姨娘，她和陪嫁丫鬟的方姨娘便是忙家务，照顾孩子，照顾林如海外面的官场往来等。

平日里刘姨娘和余姨娘争宠吃醋，不出格的她也睁只眼闭只眼，年轻姑娘都有颗热烈的心，她也年轻过。那些拈酸吃醋、争宠斗气的事，她年轻时也做过，如今想来，只觉得可笑又可怜。

但涉及到黛玉姐弟，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你说吧！”贾敏懒得再看余姨娘，示意方姨娘说话。

方姨娘生得一张圆方脸儿，瞧着比贾敏还大一两岁，已是一副中年暮气女子模样，说话有北方姑娘的清脆利落。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一双眼如同两把刀子，直直地扎进余姨娘心里。

她身板很直，一双眼似笑非笑，“月前太太叫大师住院子里的抱厦，找人检修了一番院子，那栏杆是那时才装上的，定然没有断的道理。”

她指了地下黛玉差点落水的那处栏杆，“这处栏杆是姑娘和少爷常去玩儿的亭子边儿的，这是锯子锯开了口，你且看清楚了。”

余姨娘还在倔强，“就算是有人故意锯开了栏杆，太太也不能冤枉我做的。”

方姨娘把桌子上的一个包袱扔到余姨娘身前，“打开吧！”

余姨娘一看，吓得抖如筛糠，这锯子她明明扔进了池子里，怎么会？

“你一个月出去了三趟，见了你原主家一次，通过人送信两次，在门口传递消息三十四次，这锯子是你花了五个铜板在镜子胡同买来的，你用的不好，还割了你的手。”方姨娘上前一把抓住余姨娘的手，捏住她一根手指，“这白生生水葱似的手指，伤了可真心疼。”

余姨娘尖叫，“这不是锯子割的，这是我做针线剪子割的。”

“哦，那我冤枉你了？”方姨娘一笑，“来人啊！”

门外进来两个婆子，一人拿着剪刀，一人拿着破袜子。

二话不说，一个袜子塞余姨娘嘴里，将她手捏住，另一个拿起剪刀就剪。那剪刀冰凉的刃口贴上她的指尖，余姨娘浑身一颤，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连一声都不敢吭了。

方姨娘悠悠道：“这才是剪刀剪的滋味呢！”

贾敏端着茶杯出神，这许多年她处理过很多这种事，真心有些累了，家里的姨娘姬妾们，不会有这么大胆子，犯些小错她也不管。

但是如果涉及到阻碍老爷的前程，暗害儿女，她就不得不狠心起来，高门贵女自小就温室养出来，金贵的很，但内室这些龌龊事也见的多了，年复一年，心便狠了。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史老太君。她记事起，她便总一副笑盈盈模样，对儿女都是极好的，就连不是她亲生的大哥，都是慈善友爱。

但就那样一副笑面孔，私下里的手腕也是铁血的，笑盈盈之下送走了多少亡魂？

贾敏站起来，“你处置了她吧！我去看看黛玉。”

方姨娘是她最忠心的助手，自然知道如何处理这等吃里扒外的人，这等人先处置了再告诉老爷，再得喜欢又如何？

老爷跟太太立场一样，不过是个玩意儿，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进了林家门，还敢跟外面的盐商勾结，虽然没送出去任何有用的东西，到底是黑了心，还敢害林家儿女？

贾敏出来，便见到在门口的王嬷嬷。

“你怎么来了，黛玉呢？”

王嬷嬷忙赔笑，“姑娘一直没醒，正要来禀告太太呢！”

贾敏听闻急得骂王嬷嬷，“你呀，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叫我怎么说你才好？姑娘没见得养得更健壮，倒是越来越弱，落水的事我也没说，这都睡不醒了一夜的时间，你都不来报，可是想姐儿不好呢？”

三生大师好容易救了润玉，难道黛玉要被这帮人作践没了？

这老货！年轻时就是个不中用的，一个国公府嫡女的陪嫁丫鬟，姑苏贵门林家主母的一等大丫头，嫁了人，居然日日被夫家家暴？

家暴了也不敢来告状！一连生了两个女儿，被骂生不出儿子！大女儿两岁就没了，生小女儿后被打的没了奶水，刚出生的女儿被婆婆喂太多米粉积食没了，夫家怪她丧门星，差点被打死，被方姨娘派去看她的人救出来。那时的王嬷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女儿，那孩子却已经没了气息，冷得像一块冰。

贾敏协助，帮她告了官府，判了那婆婆谋杀罪，打板子流放了，儿子送老娘一起去了琼州岛，与她办了和离，这才算是将她带回林家。

叫她给黛玉做奶母，不曾想还是个这等没性子的没担当的东西！

王嬷嬷跪着求饶哭，贾敏懒得理她，去了黛玉屋里。

这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多少事！

儿女是她此生最大的事，别的都可以不论，是不是该给黛玉换个奶母了？

贾敏想着近了黛玉屋里，看她巴掌大的小脸，虽瘦但两颊却有点小娃娃的奶气，奶白的肌肤比先时平添了几分粉润，细罥眉是舒展的，唇瓣略有些白，嘴角却挂着笑，不知在做什么美梦，摸她额头也不热，呼吸均匀，惯常的咳嗽也没了，想来就是病后体弱睡着了。那小小的一个人儿，睡在锦绣被褥里，像一朵刚刚绽开的桃花，娇嫩得让人不敢碰，生怕一碰就碎了。

贾敏松了口气，还是不放心，又去了花园去找青华。

到了园中，远远便听见贾琏的笑声，还夹着润玉欢快的尖叫，“这边，这边有好多，快下，快下网！”

贾琏道：“你别大声，鱼儿都被你声音吓跑了。”

青华道：“你哥俩谁别说谁，都小声点，还有离远点，影子映在水里，鱼儿以为是飞鸟来吃它，都躲起来了。”

却是贾琏、青华带着润玉在池塘捞鱼。春日的阳光洒在水面上，碎金一般，几条锦鲤在水草间穿行，红白相间，好看得很。

大丫鬟冬芙道：“太太昨日说找人把池塘平了，管家刚来报，说是谈妥了两家，一家价钱高些但是时间快，一家价钱低些但说时日长些，正想问太太意见，用哪家呢！”

贾敏看看日头，明灿灿的，格外鲜亮，耳里传来小儿子欢快的叫声，突然觉得这池子倒也不必极端地填了，坏的不是栏杆，是人心。她忽然觉得，这池塘不必填了。坏的不是栏杆，是人心。人心若正，便是遍地荆棘也是坦途；人心若邪，便是铜墙铁壁也挡不住暗箭。

她有种感觉，三生大师是他们家的救星，因为他的到来，会越来越好的。

于是道：“都叫去吧，不填了，倒是找几个好木匠来，设计一些好看的格子，做些漂亮些的栏杆把池子都围起来吧！那些溪水边不必围，加上花木挡住就好了。回头等姑娘好了，这事交由她来管，图样设计的都叫她拿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