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水满溢
且说黛玉回了屋,又收了一串鹡鸰念香珠。她却很是高兴,这下所忧之事算是解决了——收一串和两串的意义完全不同。她小跑着到三生居,踮着脚把这一串放到佛像另一只手上挂着。那佛像两只手腕上各挂一串,倒像戴了一对镯子。“你们既然是兄弟,就该当和睦相伴,一起受香火供奉罢!”说着还给佛像上了炷香,青烟袅袅升起,绕在佛像指尖。
她细看那佛像,与外面庙宇和母亲小佛堂供奉的都不同。这是青华自己用木头雕刻的,不到两尺高,一尊佛坐金莲像。佛身漆了金粉,在日光下闪闪发亮。佛祖手势也是奇怪,一手指天,一手指地。面目也甚为眼熟,一双带笑的桃花眼,薄唇高鼻,黛玉越看越觉得像青华本人,连那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都一样。
她拉了青华,指了佛像问他,小手指点在佛像鼻尖上,“怎么看着像你?”
青华道:“这是转轮王,这是四德之相。”
“何为四德?”
青华想了想道,扳着手指头数:“长寿,从不生病,俊美无双,财富滔天。”
“阿弥陀佛,这四德可是世间人人想要的。”黛玉双手合十,学着和尚念了句佛。
“都是身外之物了。”青华摆摆手,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黛玉“噗嗤”一笑,小梨涡深深浅浅地荡开,“你也不怕亵渎菩萨。把这有世间人人羡慕的四德之佛刻得像自己,莫不是照着自己的脸雕刻的?”
青华笑道,那桃花眼弯弯的,“我心向佛,自在成佛。我便是佛,有何不可?”
“和尚狂妄!”黛玉见惯他的张狂不忌,她本也不是那等狭隘之人,也就不追根究底了。她指了那两串挂在佛手上的鹡鸰念香珠,小脸一本正经,“这两串就这么放着了,你可给看好了,别叫耗子偷了去。”
青华道,两手一摊,“你的东西,我可管不着。”
黛玉皱鼻子,小鼻子皱成一团,“谁稀罕这臭男人拿过的东西?若不是怕给家里惹祸,我早扔灶膛烧了!”
青华道,把那珠子从佛手上摘下来在掌心掂了掂,“扔不得。这忠顺王是一雄才,怕是你父母已经明白其中深意了。”
黛玉看着他的脸色,把事情串联想来,小脸一下子白了,惊呼道:“啊呀,这是提醒我们家别跟太子掺和吧?”
青华摇头,把那珠子挂回佛手上,“这些政事,太复杂。你一个小姑娘就别忧心了,自然有你父母处理。”
才说着,贾敏的人便来了,是秋桂,手里捧着一个雕花木匣,说是要将忠顺王赐的鹡鸰念香珠送到贾府。黛玉明白其中重要,哪里不肯,从佛手上摘了那串递过去。她还道:“北静王这一串不若也送走吧?”
来取珠的秋桂笑着摇头,那笑里带着几分深意,“太太可没吩咐,姑娘留着玩儿吧!”
黛玉叹息,小肩膀塌了下来。
那贾府收到林如海的信,贾母看了信又看了那鹡鸰念香珠,那珠子在她掌心躺了半晌,她明白了女婿的提醒。于是招了两个儿子一番训诫,不过老调重弹,说些祖上乃八大国公,又甚得恩宠,此时圣上年岁渐涨,太子青壮之计,倒是做个忠君无党之人才是正理,该当学习林姑爷的为官之道。她说一句,两个儿子应一声,那声音在屋里回荡。
贾政对母亲的言辞很是认同,他本就是端方正直之人,自此为官更是谨慎,连门生故旧送礼都拒了大半。贾赦却是表面应和,嘴里说着“母亲说得是”,那眼珠子却转来转去,内里怎样却不得可知。贾母与大儿子情分一般,如今他也是胡子一把的人,又袭了爵,总不能过于苛责,不过再三叮咛几句罢了。
贾母又留了贾政问家务等事,贾政回答不详,不过是宽厚持家等语。贾母沉吟,手里捻着佛珠,一颗一颗地转。“赖大家前些日子做了些蠢事,田庄里打死了人,又让珠儿深陷匪窝,生了这么大一场病,耽误了应考。你太太很是生气,罢了他管家的事。我想着,他老子也是从你爷爷起就伺候起的人,为我们家出生入死的,一大家子为我们家做了一辈子的牛马。虽做了几件错事,不至于喊打喊杀。”
贾政道,不假思索地开口:“那就复回原职吧,我这就家去跟太太说。”
“糊涂。”贾母看着小儿子忠厚慈顺模样,把教训的话又收了回去,只摇了摇头。“我的意思,你太太既然不喜他家,她如今当着家,我们总不能驳他面子。他家如今也是田庄银子不缺的,倒不如各自撒手两散罢了。放了他们身籍,放回原籍自去过活吧!”
贾政忙赔笑道,腰弯了弯:“老太太想的很是周到。这才是持家之道,济贫扶弱,宽厚仁慈。对下人到底该约束些,虽说是几辈子交情的老家人,到底也是犯了错。体面放手,也好全了祖上情分。赖大既然行事不周,自然就不用了,让他自家去务农作业,奉养老母,很是妥当。”
贾母听着儿子奉承,心下欢喜,到底对贾政这个端方却有失决断、不通世情的性子有所遗憾。倒是他生了两个好儿子,她还是留在身边,好生调教孙子继承家业罢了。
贾母又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意思:“珠儿这耽误一科,又得三年。如今刚与李祭酒家定亲,原本是待他高中后再娶亲,现这样若是再等三年,人家姑娘年纪也大了,耽误不起。倒不如先把亲娶了,有人照顾,专心读书,下一科再试不迟。”
贾政本不大愿意,他是想着先立业再成家。奈何贾母想重孙子,又怕孙子青春寂寞,被家里那些个狐狸精勾引坏了,不如娶个老成持重的媳妇儿进来,好生管束后院,让他无后顾之忧地专心读书才好。贾政孝顺,贾母这般决策,他也不肯反对,于是贾珠成亲日子就定在秋天。
王夫人等一边忙着元春应选等事,又忙着筹备贾珠与李纨婚事,还给贾琏与娘家侄女王熙凤定了亲,又要照顾体弱娇嫩的宝玉。她忙得脚不沾地,从早到晚,连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倒是越发盼望儿媳妇早日进门,能帮她分担。
而赖大一家,自从上次随太太出城下乡巡视庄子遇到个和尚后,就事事不顺。田庄失手打死了庄户,赔了许多银子;又在贾珠去乡下时让盗匪进了庄子,把贾珠吓得大病一场,没赶上秋考。回了贾府,又连着办坏了几件老太太的事。这下全家说着好听,被放了出来,回金陵代守老宅,实则已被贾府开出管家权力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