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琏听了这话,只淡淡一笑,不接他的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岔开话头,“说正事罢,过年请年酒的安排,珍大哥有什么主意?”
贾珍见他不接,也觉得没趣,便顺着说了几句过年的事。
话说这日薛蟠家来,薛姨妈将他好一通说,薛蟠气愤,欲寻润玉生事,奈何家学放假,润玉躲在听香院里不出来,两家虽然一墙之隔,却是一个在外院,一个在内院,互不通消息,薛蟠日日对着那堵墙,恨得咬牙,却也无法。
他这一咬牙,那一颗半大金牙便十分灿烂,时常惹得丫鬟们多看一眼,薛蟠羞恼,便拳脚踢打丫鬟寻事。
特别是那给他做了屋里人的秋荷,每日被他蹉跎得成个小鹌鹑一样,听得薛蟠声音都发抖惊怕。
好好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儿,被薛蟠强行买来,过上这般日子。
薛姨妈气得无法,寻摸着是不是给他寻门亲事。
这日正有媒人上门,薛姨妈听着人说话,忽闻宫中来人。
薛姨妈欢喜迎接,怕是宝钗秋日去应选的牌子下来了?
这选秀分两次,一次是初试,只看家世年龄长相等,若是合适,开春便送进宫里,再进行宫规教导,经过皇后或各宫主子的考察,再由皇后提议授什么宫位。
之前元春入宫便是这个流程,不妨运气不好害了病,差点落选,最终也不算太坏,进了忠顺王府,但也只是个侧妃,按元春家世来说,确实是低嫁了。只怪元春运气不好,这也是命。
以宝钗的家世和人品,又有王家和贾府周旋,初选定然是能过的,薛姨妈吩咐人备好了赏银等物,迎了太监入门。
那太监一张脸冷冷的,无甚喜容,接了赏银才略略缓了缓面色,低声道:“薛太太,这事咱家也是听上面透的口风,具体缘由,您还是另寻门路打听罢。”旨意下来,却是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薛宝钗落选了!
薛姨妈给了双倍赏银,那太监才换了几句话。原来问题落在家世上,说是薛家有案在身,涉罪之家的女子不能入选。
薛姨妈唬得双腿发软,何罪?
薛蟠的案子发了么?
薛家若说涉及案子,一是薛蟠在金陵打死冯家仆人之事,那个案子经过贾府和王家帮忙,已被金陵知府康大人判了仆人斗殴误伤至死,与薛蟠无关。
后一件便是前些时日铺子采买王吉仗势低价买货,被送京兆府,但这事一有贾府打点,二有本家捆了当案人,说是家人胡为,让王吉认罪补价了的,按理说也不该有案底,怎么会因家世涉案呢?
薛姨妈忙不迭地跑到贾府寻王夫人,如此这般跟王夫人说了,让她赶紧着人去打听。
王夫人这几日跟薛姨妈怄气,本不欲理她,但这事干系重大,宝钗再不能入宫,他们四大家族同气连枝,薛家的富贵怕是难以维系,这可是她娘家大事。
四大家族以武立身,但朝廷近百年早已边关稳定,以文治国,不需要武将了。
薛家败落,贾府后继无人,子弟文武都不行,除了送女子入宫做皇妃,让家世与皇家绑成外戚,也没甚好办法维持权势富贵了!
元春如今只是个王府侧妃,前程未卜,宝钗这一等一的人才,若是再不能进宫,王家现在没什么合适年龄女孩儿,一时间几家怕是寻不到合适的女子进宫了。
如今凤姐小产在家,王夫人便去喊贾琏。
贾琏常年在外行走,与宫中太监有些交情,打听消息最方便不过。
丫鬟从听香院找到贾琏时,他正蹲在雪地里教润玉堆雪人,青九疯子一般兜了贾琏一头的雪,把贾琏气得追着青九满院子跑。
黛玉在廊上拍手叫好,笑得前仰后合,手里还攥着个手炉,暖得两颊绯红。
润玉和贾琏在雪地里滚成一团,青九在旁边蹦来跳去,溅起一片雪雾。兄妹几人玩闹间,金钏找到这里。
贾琏团了把雪洒到黛玉身边,扬扬雪花把她吓得尖叫,润玉见姐姐受欺负,趁着贾琏不备,塞了把雪在他领子里,把他冰得龇牙。
金钏喊了半日,贾琏几人才回屋。
金钏道:“太太若是见了二爷这般孩子气地玩雪,怕是得吓到了。”
贾琏恐吓她,“不许出去说嘴。”
他做大人许多年了,近日压抑,由黛玉姐弟这般纯粹的小孩子般玩一场,顿时觉得松快多了,那对自己和凤姐的怨怠之心便淡了几分。
包括贾府这些兄妹,他真正喜欢的倒是扬州这对真性情的表妹和表弟,总感觉这才是人活着该有的模样。
金钏捂着嘴笑,说了宝钗落选,太太让贾琏去打听情况的事。
贾琏听了倒不觉得惊讶,笑道:“我早知道那薛呆子要给家里惹祸的!他做的那些都叫人事么?前些日子老爷去跟柴大人为他家铺子强买强卖的事说情,好没脸面!一个皇商在天子脚下做这等欺压百姓的事,怕不被御史知道?”
黛玉却知道,书里宝钗是没入宫的,如今这选秀落了选,倒与书中殊途同归。不过她也没多说什么,只略感慨两句。
贾琏暖了暖手,跟着金钏走了。
临走前,跟黛玉说,“大师去了哪里?我留了好些好酒,等他下雪浅酌呢,再不回来,我就自己喝完了。”
黛玉笑道:“二哥哥且都喝了罢,大师戒酒了。”
青华在墨竹珠中听闻“酒”字,馋虫差点都要从珠子里钻出来,那珠子在黛玉腕上轻轻跳了一下,像是里头有人急得直跺脚。恨不能化出真身跟琏二爷说他没戒酒,这是黛玉气他不归,故意扯谎气他呢!
奈何贾琏听不见他的哀嚎,伴着风雪走了。
至于那好酒,青华能不能赶上喝一杯,却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