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头转向另一侧,看见一个孩子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放在大腿上,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一副乖巧模样。
这个动作牵动了背上的肌肉,伤口又开始疼了。止水拧着眉头,问:“你……”
他的嗓子好像被糊住了,声音很嘶哑。于是止水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你是谁?”
乖巧的小孩说:“我叫鼬,是富岳的儿子。医生让我告诉你,醒来之后不能乱动,得安静地休养三天。”
止水挣扎着要起身:“族长在这里吗?我想见他……”
“都说了不能动。”
鼬起身靠近,强硬地把他摁了回去,动作出奇地精准有力,掐得止水后颈发麻,手臂也没了力气,只好趴下去。
他努力扭头,惊讶地瞥向鼬:“你还会点穴呢。”
鼬收手,握着手腕扭了扭,把椅子拉近了点,重新坐下。
他敛眉道:“父亲不在这,你晚些时候才能见到他。”
止水没见过这么正经的小孩。他刚被人点穴,心里不太美妙,于是说:“你真的是族长的儿子吗?我以为你是小女孩。”
这话说出口,止水还挺畅快的。他很久没有这样欠揍地说话了,几乎忘记了自己活泼的模样。如果再吹个流氓哨,那一切就圆满了。
让他意外的是,鼬出奇地淡定。
鼬还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他,回复道:“很多人这样说。所以我强调了,我是富岳的儿子。”
“哈哈哈哈!”
止水笑得咳嗽起来,用手臂抱住枕头,背后的伤口都震得隐隐作痛。等他笑够了,继续问:“你多大了,来这里做什么?”
鼬说:“我马上七岁了。父亲说,我可以看看战场是什么样,所以我就来了。”
“哦,所以你不用上战场?”
鼬摇头:“我没有这个资格。”
“……说得好像这是什么好事一样。”
止水腹诽,要是六岁的小屁孩也要上战场,这个世界才是真的烂掉了。
鼬说:“你也没比我大几岁。”
止水一瞬间以为他能读心,定睛一看,鼬的眼神十分悲悯,大概在同情他小小年纪就得上战场吧。
止水随口说:“我十二岁了。”
鼬说:“我看过你的病例本。你叫止水,只比我大三岁。”
“哇哦,我们的鼬是个小机灵。”
鼬皱眉。他的视线停留在止水背上隐隐渗着血的绷带上,问他:“你经常受伤吗?”
止水对他挤挤眼睛,笑道:“我的病例本上不是写着吗?”
鼬说:“病例本只记重伤。”
止水这回真心实意地赞叹:“哇,你懂得还挺多嘛。小伤在所难免,不过我比较厉害,受伤的次数十个手指数得过来吧。”
鼬肯定道:“你很厉害。他们都叫你瞬身止水。”
听别人一本正经地叫自己绰号还是头一回,止水饶有兴趣地注视着鼬,试图在他脸上找到一丝崇拜。
他说:“你也不赖,一下就把瞬身止水放倒了。”
鼬终于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在交谈中,止水知道了鼬从这个月起就跟着富岳辗转在各个战场,过两天他就得回家了。
止水问:“见识到后方战场,感觉如何?”
鼬沉默一阵,说:“我觉得很反胃。”
止水没想到这个文绉绉的小孩突然如此直白,顿了一会才接道:“我也是,不过现在有点麻木了。”
鼬拢着眉头:“我讨厌战争。以后还会有战争吗?”
止水抿嘴想了一会,回复道:“不知道。反正我会尽一切努力避免它再来一次。”
鼬尖锐地问:“如果你在这场战争里就死去呢?”
止水怔住了,盯着他看,然后唇角弧度越来越大:“我会先努力避免这种可能性发生,因为我答应母亲,一定得活着回去。再说了,万一我死掉,不是还有你在努力吗?”
止水的颧骨抵在手臂上,笑吟吟地看着鼬:“保护木叶,保护和平——我先把这个遗愿交付给你吧,小天才鼬同学。”
鼬似乎被他的笑容点亮了,小幅但笃定地点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