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是菜菜子的生日,本该好好庆祝,但此时前线和后方的通信已经断了。
葵在商队的人脉传回的消息很不好,他们将战场形容为人间炼狱,尸体一车一车地往外运,火化、秘不发丧。
岸边葵无法忍受这个结果。杳无音信、生死不明的丈夫,对她来说和死了没什么区别。在这样饱受折磨的背景下,为菜菜子庆祝生日都是一种奢侈。
现在没人会举办生日派对,就算主人家有意,也凑不齐满室欢笑,还很有可能在兴头上突然想起离散的亲朋好友,不过是乐景哀情,徒添伤悲。
此外,菜菜子自己也没有吃蛋糕的心思。一周前,止水突然毫无预兆地消失了。有人说他是被送到战场上参战了,菜菜子不信。她和美咲一起去止水家求证,只看到形容枯槁的纱奈理。
记忆里的纱奈理总是发着光,像珍珠一样晶莹润泽。她是那么美丽温柔,花朵一般的人物,如今却枯萎了。菜菜子感到恐惧。
她们战战兢兢地问止水去哪了。美咲害怕纱奈理会歇斯底里地哭喊,但纱奈理只是红着眼眶蹲下,抚摸着美咲的脸颊,出神地看着她,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也许很近,也许很远……”
纱奈理憔悴的面容让美咲心碎,但最让她在意的是纱奈理看她的眼神。温情脉脉、充满爱怜,又那么悲伤。直觉告诉她,纱奈理在通过她看另外一个人。是谁呢,是止水吗?
“好孩子,”纱奈理轻声道,“回去吧。照顾好自己。”
回去的路上,她们都失魂落魄,但谁都没哭。美咲怀疑菜菜子是震惊到忘记流泪了。
菜菜子不知道自己走在哪里,脚下的路好像软绵绵的,让她觉得很没力气。无言地走了很久,菜菜子终于恍惚地问:“止水会死吗?”
美咲现在回忆起止水,最先想到的是他的笑容,是那个争论朋友们掉进河里先救谁的夏天。
她从没想过止水会早夭。他可是承载着所有人的希望,是绝无仅有的天才,是宇智波的荣耀……
想到纱奈理空洞的眼睛,美咲打了个寒噤,对菜菜子说:“不会的。讨厌鬼通常会长命百岁。”
菜菜子想反驳说止水不是讨厌鬼,但是希望他活下来的期待占了上风。于是她在心里默默祈祷,如果止水是个真正的讨厌鬼就好了。
菜菜子生日这晚,昌枝做了一个蛋糕,只有她们四个人分着吃。岸边葵强颜欢笑,但连菜菜子都看得出来她的落寞。
菜菜子的每一个生日都是和爸爸妈妈一起过的,妈妈认识爸爸的时间比菜菜子久得多,所以妈妈肯定更加思念他。
这晚,洗漱上床之后,菜菜子辗转反侧。一种神奇的心灵感应驱使她掀开被子下床,去看看母亲在干什么。美咲理解她的心情,让菜菜子无需顾虑她,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下楼一看,灯果然亮着。岸边葵撑着头坐在餐桌上,旁边放着一个空了大半的酒瓶。
昌枝无言地坐在她对面。她劝慰过,但是有些情绪只能靠酒精抚平。这段日子葵心里积压的苦太多了。
“妈妈,藤乃阿姨。”
菜菜子走到她们身边,拉开椅子坐下。
昌枝叹气:“菜菜子,你应该在床上休息。”
菜菜子看着自顾自往杯子里倒酒的母亲,摇头说:“我睡不着。”
葵已经带了几分醉意。她并不避讳女儿的目光,仰头咽下杯中的液体,辛辣的酒水刺激得她咳嗽起来,眼角都泛起泪花。
菜菜子又担忧地叫了她一声。
葵就着朦胧的泪光看她,咕咕哝哝地说:“菜菜子,我的孩子……你做过最好的事,也就是给了我这个可爱的女儿。”
葵伸手抚摸着菜菜子的头,又醉醺醺地滑到她的脸上:“她还这么小呢。女儿不能没有父亲。忍者啊……忍者还是太危险了。菜菜子……”
岸边葵的动作越来越慢,力道也越来越轻,好像手下的是一件易碎的工艺品。
她呢喃道:“如果他死了,我带着你离开这里,好不好?别当什么忍者了,我们回家……回到我的世界里。”
菜菜子握住岸边葵的手,沉稳有力,热量从她的掌心源源不断地传到葵手里。
菜菜子加重力道,对母亲说:“爸爸不会死的,我也会继续当忍者。我会变得像爸爸一样强大,永远保护妈妈。”
菜菜子笨拙地为葵擦去泪水,继续说:“所以,妈妈不要害怕。”
葵把菜菜子搂到怀里,呜呜地哭着。
三月和四月是最艰难的时期,许多人都像葵一样忧虑,甚至彻夜难眠。书上说,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浓稠的,只要熬过去,就能看见光明。
宏观地看,这是真理。但具体到个人、具体到每家每户就说不清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幸运地看见曙光,不是所有人都能幸运地在光明里相拥而泣。
止水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里开启了写轮眼,这份号称最强的血继界限大大提高了他的存活概率。看得更清楚之后,他竟对敌人生出一些怜悯,因为他能准确地预见对手死去的模样。
其实止水向来是个爱干净的男孩,他会花很多时间洗去身上的血腥味,不愿看到衣物、甚至是皮肤上渗入别人的血液。但次数多了,他就习惯了。反正洗了也是白洗,战场上没有这么多时间给他浪费。
止水很少受伤,但他不可能每次都幸运地全身而退。四月的某一天,他带着背上一道狰狞的刀伤,血淋淋地回到了临时据点。自己的血和别人的血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是谁的血在淌。
止水很难习惯伤痛。疼痛每时每刻刺激他,稍微动一下就痛得冷汗涔涔。失血过多让他的身体很冷。在这种情况下,他仍不得不跨越艰险的路途,迅速回到安全的后方。
在回到安全区后,止水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疼痛麻痹了身体,他拖着脚步前行,等有人来救助时终于扛不住,晕了过去。
等止水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趴在床上,背后的伤被妥善处理,上半身赤裸,绷带从胸前绕到背后,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的第一反应是撑着自己从床上起来。
刚动弹了一下,他就听到一个孩子的声音说:“你不能动。”
“……”
止水怀疑自己幻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