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有没有做噩梦啊?”
山中文月突然起头说这话的时候,日向秀树正在打水漂。薄薄的石子一连在水面上弹了七下才沉没。
男孩们一时都没说话。日向秀树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慢慢站直身体,挑眉看他。
松本翼先开口承认:“我有过。”
秀树问:“梦见什么?”
“很混乱。很多的红色和黑色,尸体、断肢……”
松本翼原本撑着地坐在河岸边,现在盘腿而坐,胳膊肘搭在两侧的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蹂躏着随手拔下的野草,皱眉嘟哝:“死亡。反正是一些很恶心的画面。真不想回忆。”
文月光是听描述就想干呕,因为这些描述真的能牵动记忆,让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对应的图像。
文月抚摸着胸口,喘息道:“那我好像比你好一些。我梦见我爸他们在我面前死去,但无论如何我都救不了他们。”
秀树撇嘴:“按你这么说,我还比你好些呢。我梦见有人要杀我,我拼尽全力逃跑。有时候没逃脱,就被人杀了。”
秀树手指并拢,做成刀的样子,在脖子上切了一下,搞怪地吐舌头翻白眼:“然后我就醒了。一做这种梦就累得不行。”
止水掂着手里的石头,看上去有点意外:“原来大家都会做噩梦啊。”
文月道:“当然,大人都会做噩梦。这段经历会对我们幼小的心灵造成多大的伤害你知道吗?”
止水摆好姿势,手腕一动,光滑平整的石子从手里飞出去。大家屏气凝神开始数。一、二、三、四……它跳了整整十一下才沉下去。
秀树吹了声口哨。
止水对他们说:“我梦见我死了,爸爸也死了,只有我妈妈……她很愤怒,也痛苦。有时是绝望。”
止水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听起来这是血腥程度最低的一个梦,但创伤不是通过血腥程度来评判的。秀树安抚地拍了拍止水的背,和声问:“你现在还会反复梦见这些吗?”
止水凝视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橙红色水面,摇头:“暑假时还有一两次,再之后就不会了。”但是我忘不掉这些。他默默补充。
秀树说:“我也差不多。”
翼揉碎了那根草,举手说:“我也。”
文月抱臂,怨怼地看他们:“什么啊,只有我一个人现在还隔三差五做噩梦啊。”
“扑到妈妈怀里哭一场吧,再不行就去看医生,小可怜儿。”
秀树耸肩摊手:“消化它们需要时间。我的经验之谈是,别整天惦记着那些,除非它们把你折磨得要发疯——那我真的认真建议你去精神科看一看,不开玩笑。”
文月无声地磨牙。
止水看着血红色的夕阳,率先掉头离开。他说:“时间不早,我得回去了。下次见。”
男孩们与止水道别。
回到家里后,止水一边在玄关换鞋,一边说:“我回来了。”
看鞋子,纱奈理在家,但是没人回应。止水拔高声音呼唤她,同时往里走。但是没有回应。
一片寂静中,止水听见厨房传来奇怪的声音,于是迅速跑进去。原来是锅里的汤溢出来了。
止水关了火,用抹布把灶台上、地面上的污渍擦干净。料理停当、洗过手之后,他一边擦手一边走出去,继续搜寻母亲。
纱奈理坐在另一侧的花房里。说是花房,现在疏于打理,花盆里要么杂草丛生,要么挤满枯枝败叶,十分萧瑟。止水想,这周得抽时间把它们换新。
止水把被水渍浸湿的纸团握在手心,放慢脚步向纱奈理靠近,继续喊道:“妈妈。”
抱着腿坐在高脚凳上的纱奈理惊了一下,终于回头,止水看见她的目光由空洞变得惊讶。
“啊,止水,你怎么回来了。”
纱奈理从凳子上下来,自言自语道:“现在几点了?过了很久么……啊,我的汤!”
在纱奈理急急忙忙往厨房跑之前,止水说:“汤没事,我回来的时候处理过了。”
“……”
纱奈理僵了一下,松了一口气,然后懊丧地抓头发:“对不起,我又……”
止水说:“不要道歉。妈妈只要休息好就行了,这些事情我来做。”
纱奈理叹气,歉疚地摸着止水的头,柔柔道:“谢谢。还好有你,止水。”
纱奈理去厨房简单地做了两个菜。吃完饭后,止水主动收拾碗筷,端到水池里清洗,再一一归位放好。
他从六月就开始做这些家务活,现在已经很熟练。纱奈理做的料理他都会做,甚至味道也不逊色。
纱奈理抱着手臂靠在冰箱上,静静地看着儿子的背影。
战争打乱了她的一切,但幸好止水没变。
止水收拾完后,母子俩携手去医院探望澄次郎。
原本纱奈理是想炖了汤带去给丈夫喝的,可惜炖过火,吃不了了。在路上,止水花了很多时间才把母亲暂时拉出这种自责的负面情绪。
见到丈夫之后,纱奈理的情绪又低迷了。她伏在床边抚摸丈夫的脸庞,低声道:“该刮胡子了。明天早上我帮你刮,好不好?”
澄次郎垂下眼帘:“这些事护工会做的。”
纱奈理的眼眶红了:“那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澄次郎说:“你不用为我做任何事。是我对不起你,纱奈。我唯一的愿望是你能高兴一些,像曾经那样……”
澄次郎痛苦地皱眉,闭上眼睛,把头微微偏向另一侧,嘶哑道:“我很抱歉。”
又是这样的对话,止水忍不住感到厌烦,心里泛起浓浓的悲哀。他默默祈祷时间过得更快一些,只要有足够多的时间,就能冲淡他们心里的痛苦,就能让父亲的身体好转。
这样,大家就可以回到以前的生活了。
在纱奈理开始抹泪之前,止水加入他们的对话:“今天放学的时候,秀树他们来找我,我们在河边玩了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