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嫣进宣室殿时,刘彻正在看乌孙送来的聘物簿。卫子夫早向他提过江都王的女儿,刘彻尚未定下人选;使者既已到长安,再往后拖也总得给一句答复。
案上摆着一件皮裘,毛色油亮。杨得意想捧起来给她看,她摆摆手,径直走到刘彻身旁。
“陛下要把江都王的女儿嫁去乌孙?”
刘彻抬头:“谁同你说的?”
“公主。外头也有人说,使者已经等了许久。”
“既然知道,何必再问?”
“我想听陛下说。”
刘彻没有立即开口,先问杨得意使者今日见过谁。杨得意报了几个名字,又说送来的马匹已经另行安置,只是同行的人里有两个水土不服,掌客的吏员来请示,想借医者过去。
“差人去看。”刘彻道,“远道而来,别叫人病死在客舍里。”
杨得意应声退下,李嫣看着案上那件皮裘,才知道这桩婚事早已办到哪一步。她尚在尽力转圜,使者的住处、车马、来往拜见的人,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刘彻搁下手中的簿册,打量了她片刻:“是有此意。”
李嫣没有立即开口。来时她想过许多说法,刘非的功劳,孩子失去双亲后的处境,江都旧部尚未安定。可到了他面前,这些话忽然都让她觉得刺耳。
她的女儿竟要凭父亲的死,才能多换一句怜惜。
“王爷刚去,王妃也没了。陛下总该让孩子缓一缓。”
“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我虽只知一点,但宫中自有人说起,听闻卫长公主前些日子忧心得茶饭不思,近来倒是好多了。”
刘彻盯着她看了片刻:“朕没叫她今日出发。”
“即便今日不走,明日、明年,终究得走。”
“你究竟想问什么?”
李嫣索性坐下:“一定得嫁一个过去吗?”
殿中侍立的人齐齐低下头。
刘彻倒没有动怒,这样与他说话的女子,许久没有了。
这场景,有些熟悉,有些怀念。
尤其是面对着这样一张脸。
他拿起一卷边报,丢到她面前:“先看。”
李嫣展开,看到几处受扰的城邑与丢失的马匹,又看到送粮途中被劫的人数。最后一行说,有一队卒伍迟迟未归,还在找。
“看完了?”
“看完了。”
“乌孙遣使来,愿受汉家的聘礼,也愿与汉结亲。此事若成,匈奴西边便多了一家要提防的人。少些人随他们南下,边上这些地方便少受些苦。你说,有没有用?”
“有。”
“那你还问朕为什么?”
李嫣将边报放回去:“一定要用她?”
刘彻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案面。
“刘非是朕的兄长。他的女儿以公主之礼出嫁,乌孙会厚待她。朕给她的随从、财物,不会少。”
“再多财物,她也得离开这里。到了那里,谁同她说话?她不舒服,谁知道她哪一处疼?人家说什么,她连听都听不懂!”说到后面,李嫣难免收不住语气。
刘彻想起了陈娇与她争吵的样子,纵容着李嫣的不敬:“所以要带懂语言的人,要带医者。你说的这些,朝中自然会安排。”
“陛下安排得再好,她还是个孩子。”
刘彻沉默片刻,问道:“哪家的女儿不是孩子?”
李嫣被问住了。
他没有给她避开的机会:“你方才看见的边报,死在路上的人,有几个离家前不是爹娘的孩子?他们能去,刘家的女儿便不能去?朕的皇姐,平阳公主,当年也差点和亲。那时候,朕是太子。”
李嫣胸口堵得发疼。
她知道他这话有道理。
“若只是要结亲,总还有别的人选。”
刘彻的目光顿了顿,带了几分试探之意:“你想换谁?”
“我还没想好。”
“那便想好了再来。”
“陛下……”
“阿娇从前与朕讨论国事,从不把问题抛回来。她若有主意,定是有了办法。你顶着这样一张脸,让朕纵着你,那你就得多像她一些。”
李嫣心知自己失态,引得刘彻又起疑了。
她正要跪下请罪,却见刘彻挥了挥手,似乎猜到了:”别动不动下跪,既然要学她,就多像一点。别浪费了你这张脸。你今日同朕说孩子可怜,明日另一个人的母亲也会来。朕若见一个可怜便退一步,乌孙的使者要在长安等多久?”
刘彻将那卷边报重新收好:“拿一个更好的法子给朕。否则,这宣室你就不必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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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椒风殿,李嫣没有用膳。
楚服劝了一回,被她摆手打发。她坐在窗边,手里还捏着从袖中拿出的线头。那是替细君改袖子时剩下的,颜色不大配,她原想换一根,孩子偏说这样也好看。
细君公主。
她从前是听过这个名字的。
在很久以前的一段解说里,一个女子抱着琵琶,身后是长长的车队。画面切得快,讲的人用了几句话,说汉家公主远嫁,又说异乡的风沙如何。她当时大约还在赶什么作业,声音开着,眼睛却未必一直看屏幕。
如今连那女子穿什么颜色的衣服都记不得了。
她只记得,讲完以后,自己划到了下一条。
“姐姐,吃一点吧。”楚服把粥放在旁边,“小翁主今日还问,您在宫里是不是也不好好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