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嫣的手指收紧了。
那孩子怕苦,喝药之前总要同人讨价还价;犯了错,先去找父亲,若父亲也不帮她,便蹲在门边生闷气。她会把母亲做坏的针线说成好看,也会在母亲要走时,故意拿些小事拖着。
“我今日同陛下说,她还小。”
楚服等着下文。
“陛下问我,哪家的女儿不是孩子。”
楚服一时也说不出话。
李嫣看向窗外,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我若是站在前殿,听旁人这么问,兴许还会觉得陛下说得好。”
“您别这么想。”
“怎么能不想?我知道边上要死人,也知道乌孙若能帮忙,汉家的将士能少些难处。可我想来想去,仍然不肯让细君去。”
她把线头收进袖中,端起粥,勉强吃了两口。
“我没有那么公道。”
楚服低声道:“她是您的女儿。”
“嗯。她是我的女儿。”
李嫣把碗里的粥慢慢吃完。粥已经温了,米粒软得不用嚼,她却觉得每咽一口都费力。
她可以改名换姓,可以跪在卫子夫面前,可以回到这一片牢笼之中,这所有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能在陛下面前说话,能替细君多找一条路?
到了如今,倒要因为一句公道,把女儿再送出去?
“楚服。”
“我在。”
“让曹华去问宗正,找一份宗室女的名单。年纪、父母、家中还有些什么人,都要。陛下不是不知道卫长年龄合适,但他觉得,用封公主这个恩赐换一个翁主去和亲,是对翁主的恩赐。”
细君不要这恩赐,但宗室之中,或许有人要。
楚服看了她一眼,点头出去。
李嫣将空碗放下,手里那根线头却怎么也舍不得扔。
-
名单送来时,已经过了两日。
曹华从宗正抄回名单,楚服在殿里分成几张。哪家有女儿,哪家已经定亲,哪家父亲获罪,都记在名字旁边。少数弄不清的地方,她便留空。
李嫣从头看起。
“这一家,女儿多大?”
“刚十岁。”
她的笔停了一下,划了过去。
“这个呢?”
“已经定了亲。男方在朝中任职,亲家也有些门路。”
又翻一张,有个旁支的女孩,父亲早亡,家中只剩母亲带着几个弟妹。李嫣把名字看了好一会儿,问:“她家里愿意?”
“尚未问过。若能给公主封号,再赐些财物,兴许……”
“兴许她母亲会答应。”李嫣替她把话说完,“可送过去,乌孙便满意了?”
楚服没有回答。
刘非的女儿有已经受封的公主身份,父亲又是皇帝的亲兄长。随便从旁支找一个女孩,披上公主的衣服,未必能把使者瞒过去。若叫对方觉得汉家轻慢,前面那些话也就白说了。
她继续往下看,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看名字了。
先看父亲,再看母族,再看朝中有没有人能替她说话。一个孩子活过十来年的日子,摆在自己面前,竟只剩几行能不能用的条件。
“姐姐?”
李嫣把纸推开,起身去倒水。
水洒了一点在案边,她拿帕子擦,擦到一半,忽然问:“方才那个十岁的,名字怎么写?”
楚服翻回去给她看。
她看清了,又将纸放下。
“暂且不必再往旁支找了。陛下要人有分量,又不愿为这事再生一桩宗亲怨愤,找来找去,只能落在父亲不在的孩子身上。”
“那怎么办?”
李嫣望着案上那一叠纸。她原想拿一个更好的法子给刘彻,如今才明白,他说的更好,得先比细君更能让朝廷满意。
门外传来孩子嬉闹的声音。
卫婕妤宫中的人从廊下经过,手里抱着几匹新赏的衣料,说公主嫌其中一匹颜色老气,要换成旁的。
李嫣听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笔。
“刘彻的丰功伟业,就该他女儿自己去换。”
楚服猛地抬头,忙看了一眼门口:“姐姐!”
“关门。”
待门合上,楚服才走回来,声音压得很低:“那是卫婕妤的女儿。”
“我知道。”
“卫婕妤和陛下都不会舍得。”
“他舍不舍得不重要,只要卫婕妤舍得,他就会答应。方才说刘家的女儿都能去的人,是他。”
李嫣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将其中一张纸单独抽出来。
“都是刘家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