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里尼奥甚至没等小跑过来的前锋站稳,直接一把攥住他的手臂,把人拉到自己面前。
“莱约,仔细听我说,”葡萄牙人语速快得惊人,眼底是一种破釜沉舟般地锐利,“我要你从现在开始回撤,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像影子一样贴着莱万多夫斯基!他去哪,你就去哪!”
这句话一出来,连旁边正在热身的卡卡都下意识转头看过来。科尔诺维奇愣了一下,目光瞟向还站在角旗区怒吼的那个健壮的波兰中锋。
“先生,我……”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穆里尼奥斩钉截铁打断了他,“你不是后卫,更没可能在身体对抗里赢下他——但看看我们的后防线!佩佩和拉莫斯被他戏耍到现在,已经彻底失去了信心,而我甚至没有更好的人选能把他俩换下来。”
主教练抬起手,狠狠朝前一挥。
“你是现在场上唯一还能,也有胆子跟上他节奏的人。球一旦往他脚下送,你就提前贴上去,拦他接球,拦他转身,任何能阻止他直接打门的方式!!我不需要你去和他硬碰硬,只要用你的速度和卡位去干扰他,拖住他的进攻,哪怕只有几秒钟,拉莫斯和佩佩就有机会回来,科恩特朗和赫迪拉也能合上。”
穆里尼奥死死盯着面前年轻人的眼睛。莱约或许是场上所有皇马球员里唯一还没有生出一丝畏惧的,至少在此刻之前是这样。或许是因为他还没有背上任何荣誉,没有那么多可失去的。讽刺的是,如果多特蒙德在今夜再下一城,这样的惨案足以让皇马先一步将耻辱刻进历史。
“哪怕再丢一个球,我们就彻底出局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是命令!”
穆里尼奥很清楚自己在下达什么样的命令,他知道对面的那个球员也明白。但他仍然冷酷地说完了指令。
莱约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着。他没有再看角旗区的方向,反而抬头望了一眼看台,在铺天盖地的黄黑色中,找到了那一小片死寂的白衣。然后,他转过头,迎上穆里尼奥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先生。”
“去吧!让这座球场见识见识皇家马德里的骨气!”穆里尼奥用力推了他一把。
比赛重新开始。
“观众朋友们,我们看到穆里尼奥在场边对科尔诺维奇进行了战术布置。”解说员注意到了这一幕,惊呼起来,“看起来,穆里尼奥是打算让科尔诺维奇去盯防莱万多夫斯基!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放弃将这位本场比赛最具威胁的球员留在进攻端,看起来皇马是打算将所有翻盘的希望压在次回合的主场上。”
“不过,穆里尼奥此前在执教国际米兰时,也曾用埃托奥去客串边后卫,取得了不错的效果。不知道这次,他能否再次创造奇迹?”
“对莱约这样灵巧型的球员来说,这种任务非常残酷而艰巨,但也很穆里尼奥——你不一定最适合,可如果全队已经失衡,那你就得成为那块最先扑上去的补丁!”另一位解说员接话道。
球场上方,南看台的人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组奇怪的对位。那面巨大的TIFO飞舞得更欢快,在晚风中猎猎翻卷。部分球迷开始嘲讽般地齐声高喊莱万多夫斯基的名字,嘘声一浪高过一浪。
普鲁士人们享受着这样的场景——他们在自己的主场,逼得那些高高在上的白衣佬们如此狼狈,甚至不得不让一个孩子站出来螳螂当车。
可这样猫戏老鼠的嘲讽中,很快却染上了恼火的色彩。皇马的那个24号像是咬定了他们的中锋,每当多特蒙德的中场试图将球送到波兰人脚下,对方身边总会立刻多出一个白色的影子。
科尔诺维奇如同贴在他身上的第二层皮,哪怕被撞得踉跄甩开,也会立刻再追上来,硬生生靠着快一步的抢点和卡位,断送了多特几次原本就要成型的攻势,甚至见缝插针将一次抢下来的球权输送到中场,卡卡随后的长途奔袭险些再次攻破多特的球门。
黄黑军团在愤怒,而此时的莱约同样不好受。
莱万的背身拿球能力本来就是欧洲顶级,哪怕他已经尽力在避开正面对抗,可每一次争抢球权时的纠缠,都像一堵移动的墙在他胸口来回撞击。几次下来,科尔诺维奇已经开始尝到呼吸里越来越重的铁锈味,肩膀和肋侧都开始发麻。
可他也能清楚感觉到效果——至少现在,莱万不仅不再能像此前那样从容地在禁区里停球、调整和起脚,反倒隐隐显出烦躁。而在欧冠半决赛这样的场合,烦躁就意味着更多出错的可能性。
第八十分钟,罗伊斯从左路切入送出低平球,科尔诺维奇几乎与多特的中锋同时扑上去,提前顶住他的右后侧,脚尖死死别住波兰人的落点。莱万多夫斯基强行转身的动作被阻了一下,拉莫斯终于赶到,一记干净利落的倒地解围化解了险情。
拉莫斯起身后甚至没顾得上跟裁判抱怨,扭头冲着莱约大吼了一声“好样的!”不远处的佩佩也喘着粗气向他竖了下大拇指。
“不可思议!!穆里尼奥看似绝望的战术调整居然真的让多特蒙德最大的杀器哑火了!!!”解说员在高喊着,“注意看,科尔诺维奇的拦截选择非常聪明!他从不主动选择和莱万拼身体,而只争球的落点,和阻止波兰人舒适地停球。足球比赛里,顶级射手和普通前锋的区别往往就在接球那一刻的本能反应!而科尔诺维奇现在正不断从莱万脚下抢走这个时间!!”
主场看台上的嘘声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种夹杂着焦躁的怒吼。多特球迷想看到的是皇马的狼狈溃败,可在所有人中,偏偏是那个赛前被他们画成奶嘴小鬼,又在中场挑衅过他们的前锋正在给他们的英雄套上一层枷锁。强烈的愤怒之下,看台上已经有球迷在呼喊,让莱万给那个白衣的小崽子一点颜色瞧瞧。
很快,冲突真的如普鲁士人们期待的那样爆发了,尽管发生的方式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常规时间进入倒计时,多特蒙德的攻势依然猛烈,但皇马的防线在科尔诺维奇的协助下,终于勉强稳住了阵脚。
第87分钟,两人在边线附近再次发生激烈的拼抢。莱万多夫斯基试图转身突破,接罗伊斯的传球,手臂在变换重心时自然后甩。与此同时,莱约为了争抢球权,身体已经迎了上去。
这样的纠缠在过去十几分钟里不是第一次发生,只是这一次,波兰人的手肘沉重地撞在了科尔诺维奇的眉骨与鼻梁之间。
“砰!”
一刹那,威斯特法伦的喧嚣在他耳中像被扔进了沸水里,变成模糊的嗡响。莱约痛苦地弯下腰,一手捂住脸。鲜血几乎是立刻从指缝中涌出,红茫茫一片滴在草皮上。
“冲突!边线附近出事了!!”解说员猛地拔高声音,“莱万多夫斯基在转身过程中肘击了科尔诺维奇!主裁判已经鸣哨跑了过去!皇马球员全都围上来了!”
莱万多夫斯基先是一愣,随即举手示意自己并非故意,可此时不远处戴着队长袖标的拉莫斯已经赶到了。他几乎脸贴脸地挡在主裁判面前,指着自己额头的同样位置比划着,嘴里西班牙语夹杂着葡语的骂声往外喷涌。
佩佩直接挤到了两人中间,上手推搡着波兰人,脸色阴沉得吓人。被迪马利亚换下去的莫德里奇从替补席冲入场内,看到莱约手上的血时,呼吸明显一滞,眼神瞬间冷了下去,眼看就要加入佩佩的阵容。
多特球员同样围了上来,双方在边线附近推搡成一团。威斯特法伦的嘘声和叫骂不绝于耳,不断有白烟和各种物件飞落砸到场边。裁判组和安保拼命维持秩序,第四官员在场边不断命令替补席后退。
主裁判示意双方让路,独自走到莱万多夫斯基面前,手伸向了胸前的口袋。
“裁判在掏兜……这个动作——”解说员的声音紧张得有些走音,“回放显示,莱万多夫斯基的肘部确实打在了科尔诺维奇的眉骨上,看起来是在转身时的自然摆动。但似乎边裁和主裁都没有看清,所以这可能是一张黄牌,甚至红牌……”
“他确实不是有意的,先生,”这时,还在流着血的那个年轻人突然直起身抬了一下手,生疏的英语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是我贴得太近了,这不是一个犯规动作。”
主裁判动作一顿,转头看向他。
正搀扶着他的莫德里奇几乎立刻皱起眉,一边狠狠瞪着一旁的波兰人。
“莱约——”
科尔诺维奇把手从脸上稍微拿开一点,颧骨到鼻梁侧面已经被染红了一片,但还好没有影响到他的视力。他喘口气,随意地甩了甩手上的血,抬头看着裁判,又重复了一遍。
“这不是一个恶意犯规,我发誓。”
这话一出,连莱万本人都怔了怔。波兰人低头看着他,表情有些复杂,像是终于认真地看到了这个过去十几分钟里一直缠在自己身边的年轻人。
“科尔诺维奇居然主动上前向裁判解释,这不是一个红牌动作……在今天这样关键的时刻,莱万多夫斯基如果被罚下场,很可能会是皇马翻盘的机会!!”解说的语气中是深深的震动,“这位十八岁的皇马小将却在此刻展现出了不可思议的风度和高尚的体育精神!!!!!我们能听到主队看台上的暴动停住了,多特的球迷似乎开始重新审视他们的对手。”
库伊佩尔斯最后还是掏出了黄牌,警告莱万动作过大。皇马这边显然并不完全满意,拉莫斯和从前场赶回来的卡卡还在分工唱红白脸围着主裁判申诉。但判罚已定,队医和莫德里奇扶着莱约下场简单处理伤口,又快速检查了一下他的视线和反应。
“真的没有恶心或头晕的感觉?”队医压着声音问。
莱约闭着眼,摇了摇头。
莫德里奇站在他旁边,表情很难看,手掌落在他脸上时带着克制不住的火气和心疼。“你非得这样是不是?”
“我们不能再丢球了。”莱约没有辩解,只是微微偏过头,蹭了一下前辈的掌心,“你不是唯一一个不顾一切也想要那座欧冠奖杯的人,卢卡。”
“别生我的气啦,好不好?”
当年轻的皇马24号头上缠着绷带,重新回到场上的时候,喧闹的威斯特法伦球场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个巨大的TIFO右侧部分被收了起来,南看台上响起几声零星而迟疑的掌声。莱约此时完全没能注意到这点变化——他的脑子里回响的,还是刚才踏上草场之前,穆里尼奥在他耳边叮嘱的那几句话。
“从现在开始,我要你放弃盯防,”主教练攥住他的力道几乎有点痛了,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葡萄牙人的神情中几乎像是有一些绝处逢生的喜悦,“回到你原本的位置,我会让所有人都尽力把球往你的方向传。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带着球尽一切可能,进到他们的禁区里!”
在他下场的这段时间里,比赛已经进入了最后的伤停补时阶段,由“2”打头的倒计时残忍地与计分牌交相辉映,仿佛在无声宣告着皇家马德里的死刑。
第93分钟,卡卡在最后时刻完成了一次拼尽全力的拦截,皮球被送往前场。
莱约踉跄地追上了那个球。
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肺部仿佛在燃烧,从他回到场上之后,连多特的后卫都不再专门分出人手防备这个看起来连站稳都勉强的年轻人了。但当皮球触及他脚尖的那一刻,皇马的24号回光返照般爆发出的速度和冲击力让大黄蜂的后防线立刻后悔了自己的误判。
席贝尔试图拦截,却几乎是立刻便被他甩在了身后,只能惊骇地看着那身白衣离自己越来越远。
科尔诺维奇仍然在奔跑。他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整个世界在他眼里剩下一片模糊的影子,而唯一清晰的是几十米外的那座球门。白衣的24号像一把染血的尖刀,直直地插向大黄蜂的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