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多特蒙德回来的路上,卢卡几乎一句话都没有和他说过。
准确地说,自从队医在客队更衣室里拿着手电筒更仔细地照过科尔诺维奇的瞳孔,下了“轻度脑震荡,接下来48小时必须静养观察”的结论之后,皇马中场本就难看的脸色顿时雪上加霜。年轻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一瞬间怀疑自己真的出现了认知混乱,其实现在还是在冬天。
尽管在回程的包机上,莫德里奇不由分说地按着莱约枕在自己大腿上,并用眼神成功将周围的一整圈座位变成了彻底的无声区。然而问题在于,科尔诺维奇试图解释的时候,同样获得了被迫静音的待遇。
他试过三次,第一次想说自己当时真的没有感觉脑袋有什么问题,不是故意隐瞒,结果只收到了又一声冷笑;第二次他等了十几分钟,估摸着前辈也许气消了点儿,才试探性地把脸往对方小腹的方向侧了侧,一边扯了扯他T恤的下摆,用一种年轻人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的声音喊了一声“卢卡”。
……似乎有点用,但不多。卢卡翻手机的动作确实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但下一刻便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次是在一阵气流袭来的时候。失重感压下来,科尔诺维奇本能地绷了一下身体想坐起来。卢卡几天前也才刚拉伤过腿,没道理这样一直被他枕着。可他人还没能直起来,便被一双手按在胸口,重新压了回去。
“我没有不舒服,头也不晕的,你放心——”
“是吗?”卢卡终于开口了,虽然语气还是很冷,“那你回答出一个问题,我就相信你。”
科尔诺维奇点头点得飞快。
“1024乘919等于多少?”
四周传来几声闷笑和呛咳声,科尔诺维奇在其中精准捕捉到了里卡多那个幸灾乐祸的坏家伙和某个说话不算数的葡萄牙人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听起来吃瓜吃得不亦乐乎。
飞机终于降落在马德里的时候,卡卡甚至还专程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地送上了祝福——
“愿上帝保佑你,小莱约。”
然后这件事就仿佛变成了一个什么见鬼的仪式,每个队友下飞机之前,都要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各个都带着看好戏的表情。科尔诺维奇一开始还有力气翻个白眼,竖两个倒立的拇指。但等到穆里尼奥也过来拍了拍他的时候,年轻的克罗地亚人绝望地闭上眼,放弃了挣扎。
“好好修养,明天的训练不用过来,”主教练甚至还在像模像样地嘱托着,“你也是,卢卡。后天早上带莱约来基地,让队医再检查一次。”
莫德里奇没有反驳穆里尼奥这句仿佛默认他们还会回同一个住处的安排,于是科尔诺维奇也不敢吭声了,只好老老实实跟在卢卡身后往停车场走,任由前辈一个人提着他们俩的随身行李。
意外又似乎情理之中的,车停在了查马丁那座他才刚搬出去没两天的房前。这间屋子里属于他的痕迹都还原方不动留在原地,连卢卡把车钥匙扔在玄关的那声脆响都仍然熟悉。
莫德里奇转过身,刚指一下沙发让身后的人坐下,就听见那个明里暗里试探了他一路的男孩突然开口了。
“九十四万一千零五十六。”
声音有点哑,看他的眼神却没了方才那股怯生生的谨慎。昏黄的灯光从侧面切过来,年轻人脸上的伤照得纤毫毕现。眉骨上方还沾着点暗红的药水痕迹,把那双清亮的绿眼睛衬得像两块浸在冷水里的碎玻璃。
“什么?”
“1024乘919,”莱约看着他,很认真地又重复了一遍,“等于九十四万一千零五十六。你在飞机上说答出来就相信我。”
莫德里奇其实都已经不记得自己具体说过的数字是什么了。他只是在当时随口提了一个自认为不可能完成的事,却真的被这个孩子放在了心上。
“……下飞机的时候偷看手机了?”
“没有,”莱约摇头到一半才想起队医嘱咐过别晃脑袋,又赶紧停住,“刚才一路上心算的。我没上过多久学,但算了几次都还是这个数字,应该是没错的。”
莫德里奇看着他那副等待验收成果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他在威斯特法伦的场边看着这孩子两次倒下去,在更衣室里听过诊断就一路悬着心,连对方在回来的路上皱下眉都在担心是不是症状加重的反应,结果某个没心没肺的小混蛋脑子里居然在忙着做乘法题。
“这会儿想起来卖乖了,”莫德里奇把包扔到一边,语气依旧凉飕飕的,却好歹没了方才那股风雨欲来的紧绷,“怎么在球场上不见你听我的话?沙发上坐着去。”
倒霉孩子立刻“哦”了一声,挪到沙发边缘的时候,还在眼巴巴地盯着他瞧,深谙得寸进尺的精髓。
莫德里奇走进厨房泡了杯安神的肉桂茶,又从医药箱里翻出消炎药和外伤喷雾,在茶几前蹲下身,抬手握上莱约的脚踝。
“快点把药吃了,处理完回你的房间睡觉。”
那一下滑铲留下的痕迹在客厅的灯光下实在有些骇人。运动裤的裤腿被卷到膝盖上方,小腿肚肿了一圈,大片大片的青紫中间夹杂着几道被鞋钉刮破的血痕。冰凉的药水喷上去的瞬间,科尔诺维奇便下意识缩了缩腿,又克制着自己停在原地。
“卢卡,你也很累了,”莱约没法不去注意到另一个人同样疲惫的神情,连那头柔顺的金发都似乎失去了平日里的光泽,“让我自己来吧。”
“别动,”莫德里奇头也没抬,拿出一片冷敷贴按在肿胀最明显的那片区域,用弹性绷带一圈圈缠紧。他的手法很熟练,但打结时的力道还是让年轻人小小抽了口凉气。
“现在知道疼了?”
莱约没往这个明显的陷阱里跳,只是小心地抿着唇向对方笑了一下,在莫德里奇站起身要走开的时候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前辈的手腕。
“你还在生我的气,”莫德里奇能感受到贴着他肌肤的掌心很热,还带着微微的潮意,力道却和那人本身一样执拗,“我们不要带着这样的情绪过夜,好不好?”
“对。哪怕是现在,我都在努力克制不要朝你发火。”年长的克罗地亚人没否认,只是闭上眼,很深地吸了一口气,“但我不想在情绪上头的时候对你说出什么伤人的话,现在也已经很晚了。”
“所以松手,莱约。听话。”
“不。”那股力道不仅没松,年轻人反而自顾自站了起来。
起身时猝不及防地一阵眩晕让他整个人晃了一下。莫德里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另一只手扶在他腰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压不住的火气:“莱约·科尔诺维奇!你是不是非要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