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约却像是终于找到了那个突破口,不退反进,扯着前辈的手腕将人抵在墙边,两人鼻尖只隔着一拳的距离:“那你骂我啊!你像上次在国家队那样骂我,想说什么话都可以,但不能像这样不理我!”
莫德里奇被这理直气壮的控诉气得呼吸一滞,甚至顾不上理会此刻这怪异的姿势:“那你自己说,我凭什么骂你?你不是禁区造点,拯救了球队的大英雄吗?”
“我不知道!你也不肯告诉我!”科尔诺维奇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暗火,拔高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委屈,却仍然不肯退让,“你生气了就是我的不对,可我也不想受伤的!但那时候我还能怎么做?如果不能再拿下一个客场球,次回合翻盘的概率会有多渺茫,你比我更清楚!”
“你还能怎么做?”
去他妈的克制。
莫德里奇同样拔高了声音,一把甩开年轻人抓着自己的手,反手揪住了对方的衣领。
“你清不清楚但凡胡梅尔斯最后关头没有收力,你这个赛季就很可能报销在当场?你知道爱德华多当年在阿森纳是怎么废掉的吗?!”曾经在英超待过,被同一个对手伤过的那人手指和声音一起在发抖,“只是那一次受伤,爱德华多就再也没能恢复过来!你才十八岁!!!告诉我,你还准备赌多少次自己的好运和对手的职业道德??”
“你问我还能怎么做?那就别在这骗我也骗你自己,说你只有等后卫硬生生铲实了这一种选择!”压抑了一整晚的怒火一旦撕开口子,便再也收不住,“先生让你进禁区没错,但你当时只要在门前倒下,点球基本就是铁板钉钉。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是为了那微乎其微的一点点概率,押上了你自己的职业生涯???”
“莱约·科尔诺维奇!我早就想问了,你在球场上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一件只要能换来胜利就可以随时报废的工具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记闷雷,轰然炸响在安静的客厅里,说话的那个人自己甚至都僵住了。莫德里奇张了张嘴,过度疲惫的大脑却让他一时之间想不到有什么收回这句话的方法。
这话说得太过了。怒火倾泻出来,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点。那个孩子性格里有点过于极端的自我牺牲倾向,这件事其实不是什么秘密,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看出来了。但这样的话对他仍然是不公平的,更重要的是——
莱约可能会伤心。他可能会觉得卢卡真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想,这样看待他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句辩白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可还不等他想好后面的话,却被另一个人先一步打断了。
“没关系的,卢卡,是我让你告诉我的。现在我明白你的想法了。”年轻人反倒抬起手,轻轻盖在莫德里奇攥在他衣领的手背上,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我没有把自己当成工具。胡梅尔斯铲过来的时候,我其实也在害怕。但我想赢,更想和你一起去温布利!”那双绿眼睛里蓄了一层水光,随着声音一同颤了颤,却没有落下来。“你来皇马,就是想要那座欧冠奖杯不是吗?那它就应该属于你!属于我们!”
科尔诺维奇能听到自己的话音在发抖,但他此刻更多的心神都被另一件事扯住了。卢卡觉得自己的话说重了,想要向他解释,可莱约却从这段无法掩饰住后怕和痛楚的话中读出了另一层隐藏的情感。
卢卡爱他。天啊。不是他曾经以为的那样,对他有一些好感,一点点喜欢。
卢卡·莫德里奇是真的在爱着他。天啊!
很久之前,他的父母还在的时候,莱约曾经听到过这样的语气,当妈妈知道了他从哪里带回来第一个足球的时候,当爸爸见到他从空袭区抱着球跑回来,一边擦着脸颊蹭上的硝烟残灰时。
他曾经拥有过那样的爱,于是现在,他依然能够从一声声责骂中,辨认出那种只有足够深刻的爱才能带来的担忧、关怀、和失控一般的愤怒与痛楚。
也许我本质上真的是很糟糕的人,年轻的克罗地亚人暗想着。不然为什么在看到卢卡为我而痛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却会是喜悦呢?
“我只是想和你一起获得胜利,卢卡。”他又重复了一次,声音更加坚定,带着那种只有少年人才会有的孤注一掷,“我做这些事,只是为了我自己。我想要和卢卡·莫德里奇一起在温布利举起奖杯,这个渴望超过了我对一记肘击、一次滑铲的恐惧,就这么简单。”
莫德里奇的后背抵在墙上,冰凉的水泥却没能浇灭他心中在这一刻升起的炽热情感。
是他错了。原来是他错了。
他怎么会天真的以为,一个连踢球都恨不得把命豁出去的小疯子,他的小疯子,在感情里能学会所谓的“适可而止”呢?是他自己偏偏要爱上莱约的,这个极端的、执拗的、理想主义的、不管不顾的小麻烦精,却或许是这个世界上和他的灵魂底色最相配的那个人。
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激烈的呼吸声。莫德里奇看着莱约因为激动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下一刻,年长的克罗地亚人缓缓抬起手,温热的指腹贴上了年轻人没有受伤的右侧脸颊,然后一点一点滑到他的下颌,迫使对方微微仰起头。
科尔诺维奇的呼吸瞬间屏住了。松木与橙花的气息充满了面前这片空间,连他的大脑也被这股香气蒸成了一片空白。两人的鼻尖几乎已经擦在一起,让他一时之间能想到、注意到的全部内容,只剩下了卢卡的嘴唇,柔软的,湿润的……
年轻的克罗地亚人眼睫颤得像暴风雨里的蝴蝶翅膀,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一秒,两秒……
预想中的吻却没有落下来。
额角传来一阵极轻的、温热的触感。莫德里奇在最后一刻偏过头,将那个原本要落在唇上的吻,克制而又珍重地印在了年轻人刚刚缝过针的伤口边缘。
科尔诺维奇猛地睁开眼,眼神里那点藏不住的控诉让另一个人低声笑了起来。
年长的克罗地亚人仍然保持着这个近在咫尺的距离,额头轻轻抵着莱约完好的那一侧额角。金色的发丝垂落下来,扫过少年的眉骨。
“……你以为我昨晚在场边,是在想着温布利吗,小傻瓜?”莫德里奇的声音低哑得厉害,拇指似乎无意识地往上滑,不轻不重地按在他的唇瓣上,“你想不到我有多希望贴防莱万多夫斯基的那个人是我,又有多恨自己已经不在场上,让你不得不用那样的方式换一个点球。”
科尔诺维奇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愣在原地,下意识抿唇的动作却在碰到另一个人手指的瞬间僵住。这幅模样却似乎终于成功取悦到了另一个人,那双蜂蜜色的眼眸最后一点残存的怒火散去,温柔和纵容浮出了水面。
“我很在乎你,莱伊卡。比你在乎那个客场进球还要更多得多。”莫德里奇的声音里有些微不可查的叹息,却也有更多的——是动摇吗?还是做出了决定之后的坦诚?“如果要用你的职业生涯来冒险,那我宁可今年、甚至往后的每一年都拿不到那座奖杯。听懂了吗?”
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年轻人的耳根一路烧到了脖子。他张了张嘴,话语却在喉咙里堵成一团,只能快速地点点头,两只手自发地找到了卢卡的腰侧。
“好孩子。这次就算了,下次在禁区里遇到这种情况,该摔的时候就给我乖乖地摔下去。”莫德里奇又一次笑了,终于松开了扣着他下巴的手,掌心按在他胸前往后推了推,“现在快点上去睡觉,你不困我还困呢。明天不用去基地,我陪你在家里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