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遍,他报第一道菜的时候,声音还在抖。报第二道,抖得轻了。报第三道,他停了一下——然后他蹲下来,像是真的看见了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
“妈,”他说,“红烧肉我学会了。”
全场静。
晚上,那位女演员找到她,说:“你排他那一遍的时候,我在后台听了。”
“嗯。”
“你走调度那阵子,我就知道,你排得出来。”女演员说,“现在我想说,你教得出来。”她顿了顿,“那孩子,你赌对了。”
“还没演呢。”她说。
“演不演得成,看他自己。你能做的,都做了。”女演员说完走了。
闻笛站在排练厅里,忽然想:她这四个月,学会了所有东西,学会一个人撑场子,学会跟领导周旋,学会把委屈写进戏里。可她没学会一样东西:把赌注押在别人身上,然后等着。
等待,比排练难多了。
十月十六。首演夜。
后台。小满坐在角落,手在抖。她走过去,没教戏,在他旁边坐下。
“闻导,”小满声音发颤,“我要是记不住调度呢。”
“你闭着眼都能走。”她说,“你在台下走了三百遍。”
“我要是演砸了呢。”
“砸了算我的。”她说,“戏可以砸一次,人别塌。”
小满抬起头看她。她没再说别的,站起来,走了。
开场铃响。
第三幕,空座位独白。
小满上场。他站在台上,对面是一把空椅子,身后是一桌子菜。台下两千个座位,坐满了人,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妈,这道红烧肉是您的。”他说。
声音还是紧的。
“哥,这碟花生米是您的。”,紧的。
“小妹,这碗糖水是您的。”他停了一下,像是真的看见了谁,“糖水我熬甜了,你尝尝。”
静默。
然后他坐下,对着空椅子,把桌上的菜一道一道,吃完了。他吃得慢,吃得认真,像有人在看着他吃。
台下有人哭了。
演完,剧场静了三秒。然后掌声,像潮水一样,从最后一排涌上来。
满堂彩。
散场,王主任站在剧场门口,看见她,站了一会儿,说:“行。”一个字,说完走了。
女演员路过,拍拍她的肩:“赌赢了。”
“嗯。”她说。
她站在台口,看着观众席。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保洁在打扫,灯光一盏一盏暗下去。
她给纪沉舟留的票,第三排靠过道。她找了找。那个位置空着,从开场到散场,没有人坐过。
她看了两秒,移开眼。
她想:他说“留了,我就去”的。
可他从前就不来。
最后一排,19排32号。
灯亮之前,有个人先站起来了。
他坐在剧场最暗的角落,看了整场戏。全场鼓掌的时候,他也鼓了,掌声淹没在掌声里,没有人听见,没有人看见。第三幕那段独白,他听到“红烧肉我学会了”的时候,摘了帽檐下的眼镜,擦了擦。
散场灯亮之前,他先走了。
他走到剧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海报,《回声》,导演:闻笛。他看了两秒,把帽檐压了压,走进北京的夜风里。
他口袋里有一张票根:十月十六,19排32号。
不是她留的那张。她留的,第三排,他不敢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