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元照容。
却不知他站了多久,更不知……看了她多久。
四目相对的刹那,悬黎攀着横枝的指尖猛地一颤,险些松了力道。方才在树顶遥望天际的惬意自在,霎时间烟消云散,只余下满心惊惶与不安。
她慌忙稳住身形,却是悬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一时间狼狈得厉害。
元照容望着树上人进退不得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数眼,方才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开口,“怎么,爬得上去,反倒下不来了?”
闻言,悬黎的动作愈发僵迟,全然没了方才爬树时的自在。正心慌意乱时,怀中狮猫忽然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像是无声的安慰。
悬黎紧绷的背脊微微一松,跼蹐不安的心也一点点平复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垂眸避开那道迫人的视线,只攀紧枝干,一步一步地向下挪去。
待到双脚落了地,立刻便屈膝俯身,下跪行礼,不敢有任何耽搁。
“恭请皇上圣安。”
悬黎微垂着头,目光停在地面的青砖缝隙上,不敢有丝毫偏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等着元照容开口。
判她生,或……定她死。
元照容却没有立时叫悬黎起身,只静静注视着她。从她沾了落叶的发顶,到她看似镇定却不自觉抿紧的唇瓣,最后落在被她紧紧搂在怀里,被衣袖盖住大半身躯、只垂下一条正不安分乱晃的尾巴的狮猫身上,神情意味不明。
方才只在千里镜中遥遥瞧见一道纤细人影,如今近在咫尺,才看清她眉黛青颦、凝脂点漆。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湛清澄莹,似翦水秋瞳,干净得像是高悬天际的皎皎圆月。
他上前一步,语气平淡,“谁允许你,爬上去的?”
悬黎心下一沉,强撑着不生出惧意,“臣妾……蒙昧无知,惊扰了圣驾,还请皇上恕罪。”
“蒙昧无知?”
元照容轻笑一声,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朕看你,一点都不无知。”
“这宫里的人,连抬头多看一眼都不敢,你倒好……”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那棵楸树,语气分明如常,却字字迫人,“有胆子爬到树顶上去,看朕的江山。”
几乎可将人当场处死的罪名,就这样轻飘飘地从元照容嘴里说了出来,又重重压在悬黎已然弯折的背脊上。
素商等人更是脸色惨白,噤若寒蝉。
倒是桃萼,听见这话后晃了下身子,似乎想要抬头,又被分别跪在左右的槐香和夏春用力按了回去。幸而距离稍远,动作也隐秘,并不曾引来其他人的注目。
“……臣妾、惶恐。”
她不能受下这个罪名,所以不能磕头求饶;她不能惹天子动怒,所以也不能替自己争辩两句……到最后,只能将头颅垂得更低,又答以一句无补于事的讨情。
可她不想死,想活着。
悬黎一点点收紧了手,被细密鸦睫遮掩的眼眸里满是不甘,却又带着道尽途穷的绝望。
许是力道大了些,那狮猫在她怀里扭动了几下,又发出一声不满的呜叫,但始终没有挣出她的怀抱。
“皇上,猫儿天性如此,还请您留它……”
悬黎一下子想起张皇后那条松狮犬的下场,再顾不得其他,抬了头便要求饶,却在看清元照容的动作后惊惶收声——男人毫无征兆地弯下腰,视线与自己平齐,而后伸出一截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怀里狮猫的耳朵。
虽只有一瞬的工夫,悬黎却还是毛骨森竦,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猫是你养的?捡的?”
元照容忽然转了话题,连语调都松快几分,像是刚才那句诘难从未存在过一般。
悬黎愣了一下,才小声答道:“是……见它困在树上,便上去救了下来。”
“救猫,倒把自己困在了树上。”
元照容直起身子,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多了几丝温度,也多了几丝兴味。
“名字。”
元照容淡淡道。
悬黎垂眸,声音极轻,“臣妾……沈氏,悬黎。”
“沈僖嫔?”
元照容眉梢一挑,复问道。
“……是。”
元照容低声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细细咀嚼其中滋味。
半晌,方缓缓道:“悬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