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又是一阵,张皇后方看向坐在最外沿的杜幼棠,温声宽慰,“你也不必心急,皇上只是念在你年岁稍小,多加怜惜,不会真将你抛在脑后的。”
“如今僖嫔既已得了皇上恩宠,你又素来与她亲近,姐妹一体,自然会彼此照拂。有她在前头替你引路,本宫也看着呢,断不会叫你一人受了冷落……想来,僖嫔也是这般盼着你好的。”
悬黎心中一凛,立刻垂首称是。
张皇后这是还拿她做筏子呢,明着是在宽慰杜幼棠,心疼她久不见圣驾。可字里行间,都在叫旁人以为,她沈悬黎今日能重得元照容垂青,不过是占了先一步的机缘。
而那句所谓照拂的承诺,不过是借机将她推到了两难的境地。
往后,她若是对杜幼棠多加照会,功劳便是张皇后今日这一席话所赐。可若稍有疏忽,便是不顾及姐妹情分,只图自己飞黄腾达了。
好与不好,帮与不帮,皆被张皇后一句话,压在了她的头上。
可张皇后莫不是忘了,片刻钟前,就在这座坤宁宫内,她还坦然受下了自己的拜谢,将失宠宫嫔重获天子青眼的机缘归在了自己身上……如此言语,倒与她一贯所见的张皇后不同了。
悬黎若有所思地抬头,正对上张皇后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却不是冲着她,也不是望向杜幼棠。
张皇后的目光,不知何时又落回了阎福瑛身上,或者说……落在了阎福瑛微微隆起的肚腹上,专注而灼热,仿佛看见了什么珍宝一般。
是了,若不是张皇后久久无子,她们这些人原也不会进宫的。
阎福瑛这一胎,何止是皇后重视,便是龃龉颇深的两宫太后,甚至元照容自己,都格外关注宜春宫的一切,衣食住行,无一不细,唯恐阎福瑛生出半分不适。
虽这样说,悬黎的后背却仍窜起一股寒意,不知是因为张皇后瞥向阎福瑛的那一眼,还是她意有所指的这些话。
杜幼棠倒没有这么多的心思,闻言只放下正往嘴里塞的点心,茫茫然起身,又依样画葫芦道:“是,谢皇后娘娘恩典。”
张皇后余光往杜幼棠身上一瞟,随即失笑,“哎,真是个孩子呢,怎还叫宫女给你梳双环髻……这,嘴角的糕屑都没擦呢!”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笑声。
杜幼棠一下子不自在起来,忙扯着袖子掩去大半张脸,带着几分无措站在原地,直到听见张皇后命她落座的声音,才低垂着脑袋坐了回去。
又过了片刻,悬黎见长嫽上前,轻手轻脚地替张皇后续了杯热茶,二人目光短暂一碰,前者便跟想起了什么似的,一边用杯盖拂去面上的那层浮沫,一边朝她们笑道:“险些忘了……长嫽,命人将东西取来。”
长嫽垂首应下,又朝左右一示意,便见帘后走出来数名捧着托盘的小宫女。
张皇后指着托盘里的东西,只朝殿内诸人笑道:“前些日子,皇上忽而起了画符论道的心思,便传了葛归一道长进宫坐谈,聊得颇为尽兴……僖嫔近来时常伴驾,该是知道的?”
悬黎不想张皇后突然有此一问,愣了一下,才斟酌着回话,“……臣妾惶恐,皇上从不在臣妾面前提起这些。”
闻言,张皇后笑意更甚,“无妨,等日子长些,皇上自然待你更加亲近。”顿了顿,又继续刚才未尽的话,“本宫见葛道长为皇上画符祝祷,便一并请他制了些符纸,保佑咱们姐妹身体康健,也祈愿上苍庇佑,让你们早日为皇上开枝散叶。”
她说着,目光落在阎福瑛身上,语气愈发温和,“至于你的那一份,本宫先命人放到钦安殿里供着了。待那符纸受香火熏染七七四十九日以后,再送去你的宜春宫,定可护你此胎安稳,顺遂无虞。”
话音刚落,左右宫女便在张皇后的示意下,轻步上前,将托盘里的符纸各自呈到一众嫔妃面前。
“你们将它收好,回去供在殿内神龛便是。心若有诚,神灵自会庇佑。”
末了,又淡淡补了一句,似是解释,“这些东西原是要写上生辰八字才更灵验,只是宫中向来避忌这些,便也不作他求,权当图个心安罢了。”
众人旋即起身,又屈膝谢恩。
张皇后看着底下人敛衽垂眸,在自己面前无比恭顺的模样,眼底似有一抹异色,但很快便恢复如常,“……行了,时辰也差不多了,都退下吧。”
众人又是一屈膝,正要依次离开,耳边忽听张皇后传来一句,“祯嫔,你且留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