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家中喜宴开席,丁秀河小心翼翼重新跟上姜骊。
农家喜酒不比雍京城的精酒清冽,粮食所酿的酒带着点浑浊不清的米香,姜骊浅饮一口后也尝到几分质朴甘甜的风味。
提着酒壶边走边饮,不一会儿便见了底。
他仰头倒了倒,意犹未尽,转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几步之遥的丁秀河:“没了。”
摸不清这个与自己年岁相当的小郎君在想什么,丁秀河一愣,心中暗自嘀咕几句,正要接话,又听姜骊缓缓开口。
“罢了。”姜骊眸光流转,盯着丁秀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像个不靠谱的孩子随性而行。
“你刚才说,她是山中精怪所化?”
“是,郎君,小人亲眼目睹。”丁秀河信誓旦旦答道。
姜骊颔首,若有所思:“带我去看看,你所说的地方。”
野岭荆棘丛生,路窄难行,在丁秀河因紧张放慢的步伐下,二人又花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抵达那处桃林。
山上白日炎热,夜里总是会来上一场大雨,尸体在这样的摧残下腐烂得极快,隔得老远就能闻到那股浓郁粘稠的异味,像附着在脑浆里似的。
还没真正靠近尸体,丁秀河就抱着棵桃树弯腰干呕,差点把肠子给呕出来。
姜骊这边也不比丁秀河好到哪里去,只略看了眼那具胀大臃肿,面目全非的尸体就将才饮下不多时的浊酒尽数吐出。
胃里清空后,身上反而觉得好受一些。姜骊仔细擦干净嘴,屏吸静气,抛开丁秀河,独自慢慢靠近那具尸体。
丁秀河拿胳膊死死捂住口鼻,含糊不清道:“郎君。先前我不敢声张,没想到才过了几日,夏大妞的尸体就烂成这个样子。但我发誓这绝对是她本人。”
姜骊对身后的话置若罔闻。
他只是歪着头,距离尸体几步的距离屏住呼吸,静静地扫视着。目光从她的布鞋,经过暴露在外的腿骨,顺着裁剪贴身的白色连衣裙裙摆一直往上探索。
淡黄色的蛆虫穿过开合的嘴,在口鼻间涌动。密压压的绿头苍蝇嗡嗡煽动着翅膀,藕断丝连地落在欲裂未裂的皮囊上。
姜骊的目光轻飘飘,慢慢落到尸体的鼻尖上,捕捉到那颗鼻尖上有点特别的小痣。
他记得很清楚,夏黎的鼻尖上也有这样一颗小痣,就在同样的位置。
几分兴奋的目光细细从脖颈向下,看到了锁骨下那一颗红色小痣。
她的身上是否也有这样的红痣呢?姜骊愈发好奇地想。
若她真是山中精怪所化。一切不合理此刻都变得合理起来。
姜骊无比确信,她就是山神赐给他的礼物,一只神秘又美丽的山鬼。
一阵抑制不住的兴奋感爬满全身,姜骊突然低声笑起来,向后退了几步,提脚转身便走。
丁秀河有些慎得慌,瑟缩着叫了他一声:“郎君?”
姜骊回头看他,笑意更浓,两片红唇艳如夏花:“我信你了。”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他问。
看着姜骊如获至宝的神色,丁秀河心里发怵,越发琢磨不透他的心思。
他没敢说实话,只道:“再没有人了。”
“多谢。”姜骊突然拱手俯身,朝丁秀河一拜,“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很高兴。”
“郎君……”
“你过来,我要赏你。”
“你想要什么赏赐?”姜骊微笑着对慢慢挪到自己面前的少年说。
小郎君一笑如冰雪消融,令丁秀河放下戒备。
他面露喜色,诚恳地盯着姜骊的眼睛:“郎君,我想要一些钱。”
“好。”姜骊原地不动,低头认真摸索腰间,解下一个绣着兰草的荷包。
丁秀河全然放下戒心,手心向上,双手虔诚捧着,期待着那个有些份量的荷包落在手心。
他还没来得及说谢,捧着荷包的手突然一松,双手发麻脱力,钱袋子便“啪”地一声掉进了落叶里。
脖间忽地一凉,又一烫,丁秀河整个人笨重朝前径直栽倒下去。
濒死之际,他脑海里只剩下姜骊那一双黑到发亮的眼睛,像被拉入百丈深渊,寒凉彻骨。
背后,姜骊利落撤回割断他喉咙的匕首,蹲下去,用丁秀河的衣裳一角慢条斯理擦净刃上沾染的鲜红。
“好脏。”
姜骊左右看一看自己原本洁白的衣袖,上面难免沾染到不少喷薄而出的血。
他拾起荷包,扬手把里面几粒碎银子倒出,空荷包塞回丁秀河还柔软的手心,抓着他的手背将荷包按紧了些。
“实在是抱歉。谁叫你偏偏遇上我呢?”
姜骊盯着丁秀河似有不甘大睁的眼睛,抬手慢慢帮他合上了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