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写着嗣君柩前即位,园陵从俭,服制依汉制三十六日。武媚一行一行往下读。
“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
李治闭着眼。
裴炎等了一会儿:“陛下?”
李治睁眼:“拿来。”
武媚把纸递过去。他没接住,纸从指间滑下,落在被面上。武媚按住纸的一角,让字停在他面前。
李治沿着那一行慢慢摸过去。先摸到“军国大事”,又摸到“有不决者”。他的指甲在“者”字旁停了片刻。
“这一处。”他说。
中书吏立刻蘸笔。
李治的声音低了下去。雨打在殿檐,帘外还站着等候传话的人。
中书吏向前挪了一步。
“……兼取天后进止。”
“陛下要改哪里?”裴炎问。
李治咳了两声。武媚扶住他的肩,把一方帕子递过去,帕子离开时有一点淡红。
“先把人都撤到外殿。”李治说。
裴炎俯身,他带着两名中书吏退到帘外。
捧砚的吏员走得急,袖子扫过案角。砚中一滴墨甩出来,落在第二份草稿边上。小内侍忙拿吸水纸去压。
帘子垂下,殿里只余武媚、李治和站得很远的老内侍。
李治看着她:“二娘方才停了一下。”
武媚没说话,李治牵了一下嘴角。他抬手,武媚俯身过去。他替她把鬓边一根散发压到耳后,手背擦过她的脸,凉得厉害。
“你想问什么,问吧。”
“这句话是信我,还是防着我?”
李治的手落下来。
武媚把那份遗制放在两人之间。墨还新,纸上有松烟的气味。
“‘有不决者’让新君先处置。事情落到他手里仍定不下来,才送到我这里。”她说,“九郎给了我权力,也画了界限。我总得知道,界画在哪里。”
他们做了多年夫妻,也一道看过太多奏章。到了最后一份遗制上,夫妻与君臣、信任与防备,却只剩四个字可以辨认。
李治没有回答。他望着案上那只空药碗,问:“梅子还有吗?”
“有。”
“丢了吧,太酸。”
“陛下吃了三十年,今日才知道酸?”
“今日这颗格外酸。”
武媚拿了一颗新的,咬去外面没有沾糖的半边,把余下半颗放进他嘴里。
李治含着梅子,脸颊轻轻动了两下。
“朕方才说,”他开口时声音含混,“这四个字要写清。”
武媚看着他。
“哪四个字?”
李治抬起手,手指停在那一行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殿门忽然被风撞开半扇,老内侍过去关门,李治的话被门响盖了过去。
“九郎,再说一遍。”
他皱眉,侧耳停了片刻,随后指向纸上的前半行。
“叫他们照原稿誊。”
武媚按住那张纸:“原稿一字不动?”
“一字不动。”
她看了他片刻,把纸折起,亲手装回匣中。
帘外传来压低的争执声。中书吏说第二稿已经起了头,裴炎叫他停笔。又有人来报,河南府赈粮的敕令已经送到尚书省,请问是否等御史台文书一同发出。
李治立刻道:“让粮先走。”
武媚掀帘出去:“赈粮令即刻出宫。河工文书随后。谁敢留到明日,记下名字。”
传令内侍领命跑了。
东廊下,李哲站起身。他的靴边湿了一圈,听见脚步,以为是召他,向前走了两步。传令内侍抱着黄绢袋从他面前跑过,连礼都来不及行。
李哲转头看着那只袋子消失在雨里。
殿内,裴炎重新打开匣子。第一稿边缘沾了墨,第二稿只写了半页。中书吏把方才记下的七个字夹在两稿之间,手上还拿着那张吸水纸。
“陛下口授改动,臣只听清一句。”他说。
“天后听清了。”裴炎道。
武媚从帘内走出来:“依第一稿,全文誊清。另两稿封存,不得毁弃。”
中书吏答应了。他抽出第一稿时,吸水纸粘在下面,带起薄薄一层纸屑。
武媚伸手去取,殿内忽然传来一声重响。
银匙落在地上,滚到榻脚才停。
她转身进殿。
裴炎跟到帘边,没有进去。他低头看桌上三份草稿。中书吏把吸水纸揭开,第一稿上的字又显出来一些。
“裴公,”他低声问,“陛下方才要改的,究竟是哪四个字?”
裴炎望着垂下的帘子。
帘后传来武媚叫“九郎”的声音。只叫了一次。
没有人回答中书吏。帘后,也再没有第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