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的脸慢慢涨红:“我不知道袋子里是什么。”
“现在知道了。”
“天后要在父皇灵前教训我?”
“我在告诉新君,他今日接下的第一份账是什么。”
裴守真伏在地上,额头几乎贴住砖。他身后的礼官也伏得更低。
李哲抓住自己的袍角,指节收紧。过了一会儿,他问:“有几份遗制草稿?”
裴炎说:“三份。”
“三份都一样?”
中书吏道:“回殿下,有一份尚未写完。一份沾了墨。末句……”
裴炎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哲道:“让他说。”
中书吏把头低下去:“末句有过口授改动。臣只听清‘兼取天后进止’,前四字未曾听清。”
“那你们怎么知道要写回去?”
“天后传陛下口谕,依第一稿誊清。”
李哲盯着武媚:“第一稿在哪里?”
“中书省封存。”
“取来。”
李哲霍然站起,膝上的袍摆绊住脚。他扶住榻沿,碰到李治冰凉的手。整个人停了下来。
武媚弯腰替他理开袍摆。
“你阿耶等不得这些。”她说,“朝廷也等不得。你先把该行的礼行了,草稿跑不了。”
“阿娘。”他的声音压低了,“父皇真的让我即位?”
武媚抬头:“真的。”
“他可曾说过我能做好?”
“他让你坐到他的位子上。其余的话,你往后做给他看。”
李哲没有立刻开口。父亲尸骨未寒,遗制的墨也未干,殿中每个人却都在等他作第一个决定。他第一次明白,柩前即位不是换一身衮服,而是从这一刻起,再不能只做父亲的儿子。
李哲的鼻翼动了一下。他伸手把父亲的手放回被中,盖好被角,随后转向裴守真。
“礼怎么行?”
裴守真从袖中取出了仪注,跪着向前挪了两步。他展开纸,指出新君哭临、受遗诏、即位、群臣拜贺的次序。
李哲只听了几句便皱眉。
“拜贺?”
“古礼如此。”
“父皇躺在这里,你们向我贺什么?”
裴守真道:“贺国有君。”
“可外面的哭声都还没停。”
“哭临与拜贺各有时次,不能相混。”
李哲看着满殿跪伏的人:“你们一天里要哭我的父亲,也要贺我做皇帝。”
裴守真捧着仪注:“臣等照礼行事。”
李哲没有再问。
当夜,宫人抬来备礼用的衮服。两名礼官请李哲移步东暖阁试穿。武媚站在榻边,看他们替他解下湿袍。腰带上的结受潮发紧,礼官解了两次没有解开。李哲急了,自己一把扯断带扣。
玉片“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他弯腰去捡。礼官也同时伸手,两个人的额头撞在一处。殿里有人吸了一口气。李哲捂着额头,礼官跪下请罪。
“算了。”李哲把玉片塞到他手里,“父皇今日刚走,不必处置人。”
武媚看着他,没有说话。
衮服穿到一半,中书省送来即位诏的誊本。第一行写着“皇太子显奉遗诏”。李哲拿过来看,指着那个“显”字。
“那谁写的?”
年轻书吏跪倒:“臣照旧牒抄录,一时失察。”
“我改名六年了。”
“臣死罪。”
“旧牒为何还没有换尽?”
书吏答不上来。
裴炎道:“殿下原名显,仪凤二年改哲。宗正寺旧册繁多,容后清查。”
李哲拿起了笔,把“显”圈掉,在旁边写了一个“哲”字。
备礼文书收起前,李哲下了一道口谕。
“遗制正本照先帝所定,不得擅删。三份草稿连同中书记录,全数封存。经手者写明姓名、时刻,少一张纸,问主事官。”
裴炎俯身领命。
武媚道:“再加一句,封匣前由天后与皇太子同验。”
李哲转头:“甲子以后,我便是皇帝。”
“那便在甲子以前验完。”
李哲看了她一眼:“准。”
外殿夜禁钟响起,礼官请皇太子回灵次。
众人依次退下。中书吏抱起遗制匣,发现匣底还压着一张小纸。纸上列着需要一并调取核验的旧档:先帝手诏、天后奏议、显庆以来废立案牍。
最末一项,是一幅旧宫城图。
旁边盖着尚书省档房的红印:永淳二年十一月,奉敕取入。
归还一栏空着。
而十九年前,正是这幅图的背面,藏过一封没有颁出的废后草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