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承认吗?”
“裴公说只命各处尽快誊清,没有指定删字。”
陆惟简看了女史一眼。
武媚道:“说。”
“崔主书在交付簿上写了依第二稿,他是知道自己送的是哪个版本的。”
武媚把两张纸重新叠起:“你能凭这些就认定先帝的原话如何?”
陆惟简答:“小人只能认定这四个字曾被补入,也曾被刮去。”
武媚点了一下头,叫人去取李治近三年的病中口授底稿。
文书装了四匣。每匣按年月排好,绳结处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武媚从第二匣抽出了一份河东赈灾的处分,交给了陆惟简。
“念改过的地方。”
陆惟简只看了一眼便说:“‘州县即行发粟’之后,添‘有不足者,听取邻州正仓’。”
她又给了他一份边军粮草文书。
“‘诸军事有未安者,具录闻奏’。”陆惟简说,“‘有未安者’是后来添的。”
“再下一份。”
第三份是官员任免。李治在“所司拟定”之后补了一句“有不便者,更与宰臣详议”。
陆惟简把三份纸排开。李治病中口述时会先说要做的事,听完誊稿,再补限制条件。补入处常在句中,字也比原行窄。
“这些都是同一种改法。”
“能断定吗?”
“不能。笔迹属于书吏,记录里也没有完整口授。”
“那便再找。”
她又叫人把丁巳日的赈粮奏疏拿来。
奏疏上的御笔只有几字,写得歪斜。李治批下三百石后,又在旁边加了一句“户数核清,更听续给”。后半句的墨浅,末字拖出一道细痕。
武媚把那道细痕同遗制四字下方的擦痕对在一起。
“他写到这里时,笔掉过一次。”她说。
陆惟简猛地回想起丁巳夜送来的纸:“完整稿的四字下方有一道斜痕,我原以为是书吏蹭到了。”
“那是陛下的指甲。”
屋里的人瞬间都低了头。
武媚用拇指按住“有不决者”:“他看不清,会沿着一行字摸过去。想叫人停在某处,指甲会压住纸。”
陆惟简闻言从侧面看,这四个字末尾确实有一道弯月形的压痕。
“他先说了后半句。”武媚道,“听书吏念过后,又加上了限制。”
“那刮字的人为何知道这四个字?”
“因为他拿到过完整稿。”
穆忠这时走上前,把一个细长木匣放在案上。
“谁给你的?”武媚愣了一下,声音也冷了下来。
“陛下。”穆忠说。
“什么时候?”
“十一月二十六日,东都宫城图从西阁送回档房之前。”
穆忠打开木匣。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纸,边缘缺了一条。缺口与地图中留下的“皇后”残条正好相合。
陆惟简“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为何知道?”武媚问。
“麟德元年,陆书手卷图时,陛下看见了。”穆忠也跪了下去,说,“当年陛下叫奴婢记下图名,没有命人追。上个月停了嵩山封禅,陛下便让奴婢把图取来了。”
“他读过这张纸?”
“读过。”
“说了什么?”
“陛下把草诏放进了匣中,叫奴婢送还档房。到了门口又把匣子留下,只让人送回地图。”
武媚看着穆忠,眼神已经沉了下去。
“还有呢?”
穆忠从袖中取出一块小木牌。上面是李治病中刻下的两个浅字:同遗。
“陛下说,若他不能亲手交给天后,便把此物与遗制一同送来。”
武媚拿起木牌,刻痕粗糙,却确实是他的字。
她打开了旧草诏。
纸上保留着李治的朱改。“参决失度”旁边有一道墨线,后来又被擦去。下方写着上官仪拟定的废后处分。武媚从头看到尾,把纸折回了原样。
“放回遗制匣里。”
女史看向她。
武媚把废后草诏放在两份遗制下面:“召皇太子、裴炎、裴守真。把崔玄籍也带来。”
她又看向陆惟简。
“你带上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