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申日下午,贞观殿西阁摆了五张坐席。
当日早晨,裴炎先到灵次。他把一叠急文放在李哲面前,请武媚以天后令交中书、门下施行。
李哲问:“我还在这里,为什么用天后令?”
裴炎道:“殿下尚未即位,不能宣敕。边报、仓粮、宫门宿卫都有急务,等不到甲子日。”
最上面一封仍是河南府灾报。户数已经补齐,含嘉仓第一批粮也已装车。武媚翻到末尾,递给李哲。
“你先看。”
李哲读完,在发粮数目旁添了五十石:“河边湿冷,添一批干柴。”
武媚看过批注,叫人取天后令。印盖下去后,文书送往中书、门下。
李哲目送内侍出门:“父皇遗制留下那句话,头一回便用在了我身上。”
“你已经处分过了。”武媚说,“天后令只是在你即位前替你宣敕而已。”
“那甲子日以后,这方印还用吗?”
“遇到你决不了的事再用。”
“若我一直不需要呢?”
“那就收在匣里。”
急文送走以后,母子二人分别传人。到了下午,西阁的人便到齐了。
皇太子李哲坐在东侧。武媚坐在案后。裴炎与裴守真分坐两旁,陆惟简跪坐在末位,面前放着砚台和三支新笔。
崔玄籍没有席位,他跪在门边,交付簿摊在膝前。簿上的“依第二稿”是他亲手写的,手印也还在。
李哲先开了口:“谁叫你刮掉‘有不决者’的?”
崔玄籍道:“无人明令。”
“大胆!那便是你私改遗制。”
“臣、臣拿到第二稿时,那四个字已经刮过了,所以臣只是命陆书手依稿誊清。”
“谁刮的?”
“臣不知道。”
李哲拿起那张纸,递到了他面前:“你在中书当了十一年主书,纸上新刮的痕迹看不出来?”
崔玄籍低头:“看得出。”
“那为何还送?”
“当夜宫门封闭,陛下已崩,殿下尚未即位。边军有报,赈粮有令,宿卫等着换符。诸司都在问第二日该听谁的处分。”
“所以你就倒反天罡,替先帝选了一句话?”
“臣只是想让文书能发出来……”
“文书要发到哪里?”
崔玄籍看向武媚,随即把头低下了:“天后可以处分。”
李哲握住纸角:“少了四个字,凡军国大事都要听天后。多了四个字,便是先由新君决断,你很清楚其中差别。”
“臣清楚。”
“所以你选了前者。”
崔玄籍叩头:“臣只是选能在当夜施行的版本。”
李哲还要再问,裴炎开口:“臣也有过。”
屋里的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裴炎向李哲行礼:“臣当夜催各处尽快誊清,也说过朝廷不能卡在几个字上。崔玄籍没有奉到删字的明令,他会如此处置,与臣催逼有关。”
“裴公觉得有没有那四个字不重要?”
“臣当时只知道各司不能停。”
“那今日呢?”
裴炎看了一眼两份底稿:“今日知道它关系殿下与天后的权柄,不能由中书吏自行决定。”
武媚一直没有说话,她把缺字稿推给裴守真:“依礼官之见,该用哪一份?”
裴守真道:“遗制应当遵奉先帝原意。如今口授记录不全,两份底稿互异,臣不敢定。”
“宣读时怎么办啊?”
“请天后与皇太子共同裁定。定本一成,臣依文宣读。”
“若我们各执一词呢?”李哲问。
裴守真把双手放在膝上:“即位礼便只能暂缓。”
李哲看向武媚:“天后听见了。”
“听见了。”
“那便删去后半句。”
“理由呢?”
“父皇传位给我。我若有事便问母亲,坐上那个位置还有什么用?”
“遗制说的是有不决者。”
“谁来判断我决得对不对?”
“你自己。”
李哲停了一下。
武媚把完整底稿转向他:“你能决,事情便到你为止。你定不下来,才送到我这里。”
“若我定了,天后不赞同呢?”
“我上奏。”
“只上奏?”
“登基以后,你是皇帝。”
李哲盯着她的脸:“阿娘真会只上奏?”
武媚道:“你先做一件让我需要上奏就能解决的事。”
李哲抿住嘴,过了片刻,他把完整底稿拿到自己面前。
“后半句还是给天后的位置太重。”他说。
裴炎道:“新君初立,四境尚有兵事。先帝让天后参与处分,可以安定内外。”
“裴公主张保留?”
“保留全句。”
“中书有人主张用短稿。”崔玄籍忽然开口,“省去限制,天后令便能名正言顺处理一切急务。等陛下亲政熟悉,再还政也来得及。”
李哲冷笑了一声:“归还?”
崔玄籍伏下身:“臣失言。”
武媚问:“谁让你说短稿能用的?”
“中书当夜议过。有人说陛下病中口授只听清后半句,这四个字可能是书吏补入。也有人说先帝知道太子年轻,原意就是让天后先统军国的。”
“谁议的?说名字。”
崔玄籍报了三个人名,女史在旁边逐一记下。
武媚把刮字稿放到案上:“陆惟简。”
“小人在。”
“说你查到的。”
陆惟简将两张底稿叠好,从墨点、换笔和压痕说起。他没有提武媚如何认出李治摸纸的动作,只说近年病中底稿存在相同的补字方式。说完以后,他把丁巳日的赈粮奏疏放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