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拿起来看:“父皇总在后面补限制?”
“常有。”陆惟简说,“先定要办的事,听过誊稿,再问有无遗漏。条件多在第二遍加入。”
“所以他先说‘兼取天后进止’,后来添了‘有不决者’。”
“照理来说,纸上的次序应当如此。”
“那刮字稿从哪里来?”
“完整稿被人抄过后,再将字刮掉的,刮痕是在送进值房前不久形成的。”
李哲看向崔玄籍。
崔玄籍额头触地:“臣拿到时已经如此。”
武媚没有追问,把笔交给了陆惟简,指向缺字稿:“补回去。”
李哲道:“天后已经决定了?”
“四字会限制天后处分。”裴炎提醒。
“我认得。”
“急务施行会多一道等候。”
“那便催新君快些学。”
崔玄籍抬头:“天后,删去四字对您更有利。”
武媚看向他:“我用不着从死人的纸上挖权力。”
陆惟简蘸了墨,却把笔尖落在了刮痕上方,迟迟没有写。
“纸已经起毛了。”他说,“原处补字会洇开,倒是不好。”
“那就另誊一份定本。”裴守真道。
武媚点头。
“照原文重誊。”她说,“一个字都不许替他改。”
陆惟简铺开新纸,从第一行开始誊写。屋内只余笔尖擦过纸面的声音。写到末句时,他停下,抬眼看武媚。
她说:“照完整稿。”
陆惟简写下“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
墨还没有干,武媚已经拿到面前逐字看过。
她把纸交给李哲。
“你读。”
李哲念完末句:“我若签受,往后便不能说没见过。”
“正是。”
“天后也签?”
“签。”
裴炎叫人取印。李哲先在定本背面写下受遗制的日期和姓名。他写到“皇太子哲”时停住,问武媚:“甲子以后,名字前面便要换了。”
“无妨,按现在的来。”
李哲写完,把笔递给了她。
武媚在旁边署下名字,两个名字之间留了三指宽的空白。裴炎与裴守真作为见证,在后面依次落名。
崔玄籍仍跪在门边。
李哲问:“他怎么处置?”
裴炎道:“私改遗制当下狱审问。”
崔玄籍伏地:“臣愿受罪。”
武媚说:“先去查,到底是谁刮了字。查清以前,他留在中书值房,不准接触遗制,出入由东宫与尚宫局各派一人看守。”
李哲看向她:“天后要保他?”
武媚沉默了一会儿,她以前做事当然不是这个风格,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每下令,总有个虚乏但温和的声音,在最后拉她一把,让她再想想。
“先查,查到了谁,还得和他对峙,不能打草惊蛇,让证人没了。”
“查清以后呢?”
“由新君依律处置。”
李哲想了一会儿:“准。”
甲子日,西阁窗下的积雪已经化了一半,李哲在李治柩前即皇帝位。
裴守真宣读遗制,陆惟简站在礼官后面,群臣伏地,纸上的一句话有了效力。
礼成以后,李哲尊武媚为皇太后。
他换下衮服回到了灵堂,喝了半碗冷水。武媚让宫人重新换热的,他说不用,端起来又喝了一口,随即被呛得咳嗽。
“遗制的事,我会记着。”他说。
武媚把空碗放回了托盘:“那便好。”
李哲看着她:“阿娘真的没删那四个字,我以为你会选短稿。”
“你阿耶也以为过很多事。”
“比如什么?”
武媚没有回答。她让人把遗制匣拿来,从底部取出麟德元年的废后草诏。
李哲看清抬头,手里的热水晃了出来。
“这是……”
“给陆惟简。”
陆惟简在外面候着。武媚叫他进来,把草诏放到他手中。
“你从麟德元年留下了一张纸。”
陆惟简跪下:“臣有罪。”
“继续留着。”
他猛地抬起头。
“查先帝一生的文书。”武媚说,“把其中的改动全列出来,姓名与未颁草稿也在内。”
“要查到哪一年的?”
“从他做太子开始。”
陆惟简想了一下:“贞观十七年四月,册立诏与宗正寺文书最多。”
武媚道:“再往前一日。”
“那时文书上写的是晋王治。”
“便从晋王治开始。”
陆惟简抱着匣子退出去,赵成已经在廊下等他,怀里放着女史带着他从旧库调来的贞观十七年簿册。
两人回到了值房,解开第一册的绳结。
册页起首写着:晋王治,太宗第九子。
下一行的墨迹被人涂过,仍能辨出几个字。
性仁弱,可保诸王。
陆惟简把灯移近。
那一年,晋王还没有成为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