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早,太宗把秋猎的记录叫到御前。书吏跪在帐外,一项一项念诸王所得。念到晋王时,只有四个字:弓一,箭八。
太宗抬头:“无所获也要念。”
书吏把册页往后翻:“晋王治,猎物无,收伤鹿一。”
“箭可齐全?”
书吏看向武媚。她捧着失物簿站在门边:“回陛下,少了一支,已经寻回半截。”
李治坐在最末一张席上,正在用小刀削梨皮。
太宗问:“那为何会断?”
武媚答:“山路泥深,找到时已经断了。”
“朕问晋王。”
李治放下梨:“儿臣用箭挑绳,箭杆受力,断了。”
帐中安静了下来。李泰手边放着一卷新绘的山道图,他把图卷合上了:“什么绳?”
“运柴的绳。”
太宗皱眉:“猎场清过三遍,哪里来的运柴人?”
李治看了看武媚。她站得很直,失物簿压在掌心,没有替他开口。
“儿臣不知道。”
太宗叫羽林卫去查。李泰笑了一声:“稚奴昨日回来时,怎么没有报?”
“反正绳已经断了。”
“可若有人存心设下呢?”
“那便自然有人去查。”
李泰盯着他,李治重新拿起小刀,把剩下的梨皮削完。
半个时辰后,羽林卫回报,绳索来自营地运草车,结扣却是新打的。几名车夫都说没有进过山道。太宗命人继续追查,午前便要回长安,没有为此停留。
太宗让诸王退下,单独把李治留了片刻。他拿过李治削好的梨,发现果肉已经被手心焐热。
“手伸出来。”
李治把左手递过去。
太宗看着他:“另一只。”
布条上渗出一点血。太宗叫内侍拆开,伤口里还留着细木屑。医官拿针挑出木屑时,李治把脸转向帐门。太宗问:“怕疼?”
“怕。”
“那昨日为何不说?”
“只是一点小伤。”
“你四哥问过你什么?”
李治的手指缩了一下,医官按住他的腕子,让他别动。
“问我有没有看见郭典签。”
“你怎么答的?”
“说看见了。”
“还问了什么?”
“没有了。”
太宗叫人拿来温水,亲自把梨切成两半。他给李治一半:“你小时候一怕,便什么都肯说。如今话少了。”
李治咬了一口。梨已经发软,他还是慢慢咽下去:“说多了,阿耶要生气的。”
太宗看了他一阵,只叫医官重新包好伤口。李治退出帐外,额角已经出汗。他知道父亲会继续查郭楚,也知道自己一句指认都没有留下。
散帐以后,李泰叫住李治:“九弟。”
李治站住。李泰走到了他面前,替他摘掉肩上的一根草屑:“你看见我的典签了?”
“看见了。”
“他在山路做什么?”
“追鹿。”
“只做了这些?”
李治点头。
李泰把草屑弹开:“阿耶问话,你倒是答得越来越简略了。”
“多说容易错。”
“你也怕错?”
“我昨日没有猎物,阿耶已经不高兴了。”
李泰笑了。他把手搭在李治后颈上,力气不重,拇指却压住了衣领:“稚奴,你这样最好。想要什么,同四哥说。”
李治看见武媚从远处经过。她抱着御前簿册,身后跟着两名内侍,没有往这边看。
“我想要那只鹿。”他说。
李泰松开手:“一只瘸鹿?”
“兽医说能活的。”
“拿去吧。”
李泰走后,李治沿着武媚离开的方向走了几步,最后停在堆放猎具的车旁。
武媚正在核对箭囊。听见脚步,她没有回头:“晋王的箭还缺半支呢。”
“你昨日为什么替我说话?”
“我说的是实情。箭找到时已经断了。”
“你还找到了绳子。”
“那是另一件失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