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走到她身边:“你知道那是谁放的?”
武媚拿起一支御箭,查看朱漆:“知道了便不会站在这里。”
“你可以告诉父皇,箭是我折的,绳是魏王府的人碰过的。”
“我没有看见他系绳。”
“你看见他的手了。”
武媚转过头。李治说完便后悔了,嘴唇抿得很紧,她昨日只扫过典签一眼,他没想到她会留意虎口的伤,也没想到自己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殿下也看见了。”她说。
李治伸手取箭囊,武媚没有给。他抓住一边,她仍抓着另一边。两个人隔着箭囊站了片刻,车后有人经过,武媚先松手了。
李治低声问:“你要什么?”
“我该要什么?”
“金子、绢、出宫的名额,或者让人给你家里送信。”
“殿下经常这样同人谈事?”
“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
武媚从袖中取出了那根白羽。她把羽根捋平,插回空了一格的箭囊。羽毛没有箭杆支撑,刚立住便歪向一边。李治抬手去扶,她也伸了手。两人的指尖碰在羽根上。
白羽被压弯了。
武媚先移开了手。李治把羽毛拔出来,检查根部:“折了。”
“昨日已经折过一回了。”
“是箭折了。”
“箭和羽原本就应该长在一起。”
李治抬眼。武媚从他手中拿回白羽,夹进簿册。
“我不要东西。”她说,“殿下欠我一个回答。”
“什么回答?”
“你明明救了那三个人,为何瞒着?”
李治看着车轮下的泥。营地已经拆了一半,宫人将席子卷好,马匹一队一队牵到山门。
“最前面是四哥的人。”李治说,“绳若真是他们放的,他们也未必知道后面会跟着自己人。父皇查下去,只会先问四哥。”
“你怕魏王受罚?”
“我怕父皇再经历一次我们互相告发的事情。”
武媚问:“以前有过?”
“宫里天天都有。”
武媚把失物簿夹到臂弯:“可那根绳可能会摔死很多人。”
“嗯,我知道。”
“放绳的人下一次还会做。”
“无妨,父皇已经问过郭楚了。”
她停住:“你怎么知道?”
“方才父皇看我的手,没有问绳结。他若还没问过别人,肯定会先问绳子的事情。”
“所以你只要等着就好?可若是查到魏王府呢?”
李治看向前面的车驾。李泰正陪在太宗马旁,俯身听父亲说话。他低声答:“四哥会交出一个打结的人,而那个人会说自己只是想拦住鹿。”
“殿下连供词都替他想好了。”
“这是最容易活下来的说法。”
武媚的手指压紧簿册边缘。李治看见了,声音低下来:“你现在可以去告诉父皇。”
“告诉陛下什么?”
“告诉他我猜到这些,却一句也没说。”
“然后呢?”
李治答不上来。车夫扬鞭催马,空车从他们中间经过。武媚等车走远,才接着往前。
“我欠你的回答还没有用完。”她说。
“所以你装作没看见。”
“我割了绳。”
“也装作没有割。”
李治没有说话。武媚合上簿册,转身去追前面的宫人。他跟了两步:“这个回答可以吗?”
“先记着。”
“记到什么时候?”
“等我想起要什么。”
回长安的车驾在午后出发。武媚坐在宫人车里,车轮压进山道的泥坑,簿册从膝上滑下来。她扶住书页,里面的白羽露出一截。
同车的才人看见了:“哪里来的?”
“猎场捡的。”
“御箭上的?”
“晋王的废箭。”
“废物也往宫里带,小心掌事罚你。”
武媚把羽毛往里推了推:“这是失物,还没结案,当然要留存。”
车外传来马蹄声。李治从宫人车旁经过,正同一名老内侍说那只伤鹿如何运回去。他说得认真,连草料一天喂几次都问了。车帘被风掀开一角,他看见了武媚,却很快转开了脸,催马去了前面。
武媚将车帘放下了。白羽留在两页纸之间,随着车身轻轻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