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人弯腰数木箱:“只有三具。余下的……兴许烧了。”
“柘木拿来烧火,掌事很有钱。”
匠人跪了下去。李治没有继续问,让他起来修簪,他坐在窗边等,翻完了整本料簿。东宫领料的日期是八月十九,领料人写着左卫率府录事赵节。
赵节是李承乾的表兄,也是东宫近臣。
簪子修好时已经天黑。匠人用旧木接了一小截,色泽深一些。为了遮住接缝,他在簪尾刻了一圈细纹。李治看了看,从袖中取出了一根折弯的白羽。
“照这个刻。”
匠人接过羽毛:“要刻全部的?”
“一道便行。”
“殿下,这木头细,刻深了还会断。”
“那就浅些。”
李治离开少府监时,把那页领料记录记在了心里。他没有抄,也没有带走簿册。走到了宫门前,他将白羽重新收进袖中,忽然发现那是武媚夹在失物簿里的东西。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跟随的内侍:“这根羽毛从哪里来的?”
“殿下方才从短簪的布包里取出来的。”
李治捏着羽根。武媚把断簪交给他时,白羽便藏在布里。他一路带到少府监,直到匠人问纹样才发现。
第二日,他亲自把簪子送了过去。武媚正在廊下晾书,手上沾着浆糊。李治把簪子放到书页边:“接好了。”
她拿起来看,先摸到颜色较深的接缝,随后看见簪尾的浅纹。
“这是什么?”
“匠人随手刻的。”
武媚把簪子插进发间,抬手晃了晃,这次没有松。李治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把一绺压在簪下的头发抽出来。手刚碰到发尾,他立刻收回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秋猎的失物簿借我看一日。”
“簿册不能外借。”
“我只看那根绳的事情。”
武媚把书页一张张铺平:“殿下在少府监看到什么了?”
李治沉默片刻:“三具没有押记的弩臂。”
“同那根绳子有关?”
“还不知道。”
“谁领的?”
“东宫的人。”
武媚手上的动作停了。院外有宫人推车经过,晒书的竹架轻轻摇了一下。李治看着她的脸,等她开口。
“你告诉我做什么?”她问。
“白羽是你放进布包的。”
“所以呢?”
“你先告诉了我,你还记得。”
武媚拿起了一张湿书页,对准日光查看破洞:“我只是怕殿下把我的东西弄丢了。”
李治站了片刻,从袖中取出白羽,放在她手边。羽根少了一小片,匠人刻纹时剪去的。
“还你。”
“缺了一块。”
“赔不起。”
武媚终于抬头。李治神色认真,耳根却红了。她把白羽插进簪尾,羽毛太长,垂在发边。李治忍了片刻,还是笑了。
武媚拔下簪子要打他,他已经退到了院门外。
“失物簿明日给我。”他隔着门说。
“拿新的羽毛来换。”
伤鹿被安置在晋王府后院。李治回宫前去看了一次,发现鹿腿上的白布换过,旁边还放着一篮新割的草。兽医说是一位御前才人让人送来的,又问晋王是否认识。
李治蹲下摸了摸草叶。草根带着泥,正是猎场山腰常见的那一种。他从篮底找到一张窄纸,上面只写了两个字:无获。
他把纸折好,塞进缠伤口的布条里。起身时,幼鹿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袖口。他后退一步,仍被蹭上了一点湿痕。
回宫的路上,他一直把右手藏在袖中。伤口随着马蹄震动发疼,那张纸贴着掌心,也被汗浸湿了。
李治走后,武媚把羽毛从簪上取下来。簪尾留下那道浅纹,指腹摸过去才能碰到。她把簪子重新插好,又将晾干的书逐本收起。
最后一本正是秋猎失物簿。她翻到夹着细索的那页,看到背面多了一行自己没有写过的小字:八月十九,东宫领柘木十具。
字迹很细,墨色还新。
武媚没有立刻去找李治,她先查了八月十九的宫门记录。那日东宫承恩门没有修缮,负责宫门的内侍却在第二天领过六斤桐油。桐油能防木料受潮,也能擦掉刚落在弩臂上的手印。
她把两本簿册并在一起,当夜值守到了二更。换班以后,她绕到晋王常走的夹道,把一张写着“承恩门未修”的纸塞进了墙砖缝里。
第二日清早,纸已经被取走。墙缝里多了一颗洗净的酸枣,下面压着半片新削的柘木。
武媚捡起了酸枣,放到嘴里咬了一口。她立刻皱眉,又赶紧捂住嘴。酸味冲得牙根发麻。
夹道另一头传来一声轻笑。李治转身便走,袍角从墙边闪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