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宫后的第七日。
武媚奉命去取秋猎马册,尚乘局新换了一道门槛。她低头看册页,发尾被门上的铜钩挂住。木簪落地,正好被送草料的小车压过。车夫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她捡起了两截簪子看了一眼,让他起来。
李治来取伤鹿的用药,站在院中看见了。他等车夫走远,伸出手:“给我。”
“殿下会修?”
“少府监有人会。”
“一根木簪送去少府监,掌事会问我从哪里偷来的脸面。”
“那我就说是我的。”
武媚看着他束好的头发:“殿下不用木簪。”
“我可以用。”
她把断簪放进他手里:“修坏了要赔。”
李治当天便送了回来。簪子断处被削平,足足短了半寸。武媚试着插进发髻,走了三步便松下来。她追到廊下,把簪子塞回李治手中。
“赔吧。”
李治低头看:“已经接不上了。”
“谁让你削这么多?”
“匠人说裂纹长,只能这样了。”
“殿下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削?”
“我去查别的东西了。”
“原来我的簪子只是顺便。”
李治把簪子收进袖里:“你要什么样的?”
“原来的。”
“已经压断了。”
“那是殿下要想的事。”
她转身进门。李治站在廊下,把短簪拿出来量了量。他身后的内侍忍住笑:“殿下,库里有犀角簪,也有金簪。”
“她会要吗?”
“才人说要原来的。”
“所以才麻烦。”
李治又去了少府监。修簪的老匠人见他回来,先把刀收进盒中:“晋王殿下,这回不能再短了。”
“接一截。”
“木色对不上。”
“找旧料。”
匠人翻出一箱废木。李治坐在旁边挑,发现箱底压着三支未装弦的□□臂。弩臂用的是柘木,尺寸出自禁军制式,表面却没有少府监押记。
“这些是谁的?”
匠人看了一眼:“废料,孔钻偏了。”
李治拿起了一支。弩牙孔开得很正,木料也没有裂。他把短簪放在案上:“取料簿来。”
匠人没有动:“殿下只管修簪子,何必看这些粗物。”
李治用簪尾轻轻敲案面:“我想找同色的木头。”
“旧料没有登记。”
“那就看新料。”
匠人只好叫徒弟拿簿册。近三个月的柘木领用都写得清楚,弩机料四十具,其中二十四具送往左屯卫,十具送往东宫,余下六具报废。报废一栏没有验看人的押字。
李治把簿册往前翻。七月以前,东宫每月只领弓弦、箭竹和骑射用的皮具,从未单独领过弩机料。八月十九之后,少府监又送过两批铁簧,名目写成修理宫门弹簧。宫门所用的铁片宽厚,账上的尺寸却只够装进□□。
“宫门坏了?”他问。
匠人额头贴地:“小人只管木作,不清楚这些。”
李治叫来掌铁作的匠人。那人进门时先看了跪在地上的老匠,又看案上的料簿,答话便慢了。
“东宫哪一扇门换过弹簧?”
“回殿下,承恩门。”
“几月换的?”
“八月。”
“旧件交回了吗?”
“已经入库了。”
李治让他带路去看。库里的旧件锈得发黑,登记日期却是前年。匠人翻了几次木牌,手越来越抖。李治没有揭穿,把木牌放回了原处。
“今日我是来修簪子的。”他说。
两名匠人一起应是。
走出库房,随从问要不要报给太宗。李治把袖中的短簪拿出来:“三具弩臂定不了罪。去查,余下三具去了哪里。”
老匠还跪在窗下,听见这句话,肩膀瞬间垮了下去。
李治问:“六具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