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问:“今日谁在掌酒房?”
内侍报了三个名字,其中一个是郭楚的妹夫。
宴到中段,太宗终于端起酒。武媚站在御席后,手指一直压着托盘边缘。太宗喝了一口,没有察觉异样。她的肩膀松下来,再抬头时,正好对上李治的目光。
李治举起自己的酒盏,先让她看清,随后只沾了一下嘴唇。他把酒放回案上,朝掌酒内侍的方向看了一眼。
武媚明白他查过了。
宴后,掌酒内侍被叫去问话。武媚也在门外等候。里面的人问竹片何时错位,她照实说在宫门口受到碰撞,发现酒味不对后重新调换。
有人问:“你尝过御酒?”
“嗯,没有。”
“没有尝,如何知道?”
“葡萄酒颜色深,三勒浆有药香,米酒清淡。”
“当时天暗,殿门又挤,你能分清?”
武媚答:“能。”
门内传来翻纸声。问话的人说酒已经换正,没有造成差错,仍要治她失仪。武媚跪在砖地上,膝下透进凉气。
李治从廊外进来:“谁说没有造成差错?”
问话的内侍起身行礼。李治把三张入门记录放在桌上:“三勒浆比米酒晚进一刻,酒案却同时到达。错处在掌酒房,和端酒的人无关。”
“殿下如何得知?”
“我喝了。”
武媚抬头。李治继续道:“我的盏沿有葡萄酒印。才人发现以后换正,御前才没有饮错。若要治罪,先查谁把竹片压错。”
内侍不敢再问,只说会将记录送到了尚食局。李治走出门,武媚跟在后面。她膝盖发麻,走下台阶时慢了一步。
“殿下没喝。”她说。
“我碰过盏沿。”
“问起来便是欺瞒。”
“他们不会再问。”
“为什么?”
“因为真正换酒的人也不想查到最后。”
李治说完,回头看她。武媚扶着廊柱,脸上没有谢意。
“你又看见了。”他低声说。
“看见殿下撒谎?”
“我在救你。”
“救人也可以说实话。”
“实话会让他们继续问你为什么闻得那么仔细,为什么记得每一盏酒。”
武媚沉默了。李治从她身边走过,袖口擦到廊柱。他走出几步,她叫住他:“等一下。”
她从食盒里拿出一块酥饼。酥皮中间露出一点深红色的梅肉。
“尚食局剩的。”
李治接过:“有毒吗?”
“殿下可以先查从哪道门送来的。”
他咬了一口,酸味立刻漫开。武媚盯着他的脸。李治慢慢嚼完,眉头没有动,又吃了第二口。
“好吃吗?”她问。
“还行。”
“里面是去年的酸梅,掌膳都嫌酸。”
“我吃得惯。”
李治把剩下半块包进帕子,转身离开。走过回廊拐角,他立刻停下,捂着嘴找水。内侍跑去端茶,他被酸得闭紧眼睛,仍不肯把嘴里的吐出来。
柱后传来衣料轻响。李治睁眼,武媚正站在另一条廊下,手里还提着食盒。
两个人隔着一片积水看了片刻。武媚低头打开了食盒,把余下几块酸梅酥饼全放到了廊边。
“赔簪子的。”她说。
李治喝完一盏水:“我不要了。”
“已经给了。”
她提着空盒走了。李治让内侍收起点心,自己在水边站了一会儿。积水里出现另一个人的脚步,停在他背后。
李治没有回头:“跟了我多久?”
郭楚答:“魏王殿下请九殿下过去看一卷图。”
李治擦净嘴角,把湿帕子收好:“告诉四哥,我现在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