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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 雨在宫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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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三,长安下了一场冷雨。午后天色忽然暗下来,宫道上的人来不及找蓑衣,只能贴着廊檐跑。武媚抱着两卷新抄的《女则》从弘文馆出来,雨已经打湿了石阶。

她把书藏进怀里,沿墙往回走。风从廊口灌进来,雨水扫在裙边。走到了一处废值房外,她推门进去,先把书放到干燥的窗台上,再低头拧衣袖。

屋顶漏了三处。地上摆着接水的破盆,水滴落进去,一声接一声。角落还有半盆冷炭,武媚蹲了下来翻找,下面压着两块没有烧透的。

门又被推开了。李治裹着一件青色斗篷进来,发冠上全是水。他看见武媚,脚步停在门槛内。

“你怎么在这里?”

“这句话该我问。”

“我躲雨。”

“我也是。”

李治看了一眼窗台上的书,关上门。他身后没有随从,鞋底带进一串泥印。武媚把炭点着,他搬来两只木箱,一只给她坐,一只放湿书。

“你的斗篷没有湿。”武媚说。

“里面湿了。”

“殿下可以回晋王院。”

“路远。”

武媚抬眼。晋王院就在东边,走过两道门便到。李治把斗篷解下来,搭在漏雨的一侧,没有解释。

炭烟没有出口,屋里很快呛人。武媚推开了半扇窗,冷风吹进来,李治打了个喷嚏。她把窗又合上一半。

“殿下近来总在问宫门。”

“谁说的?”

“管钥匙的人。”

“你认识的人不少。”

“我在宫里六年,总要认识几个。”

李治用树枝拨炭:“你想出宫吗?”

武媚把湿袖铺在膝上:“想过。”

“出去以后去哪里?”

“回家。”

“你家在哪里?”

她说了一个长安城中的坊名,又补了一句,那处宅子如今未必还归武家。父亲去世后,两个异母兄长掌家,母亲和姐姐的日子一直难过。入宫以后,她只收到过三封家书,最近一封还是两年前。

李治问:“你记得院子吗?”

“记得一棵枣树。其余的记不清了。”

“我记得每位兄长离京的日子。”

武媚看向他。

“三哥去齐州时带了二百二十人,四哥开府时带走父皇赐的十二架书车。六哥封蜀王以后怕热,走前从冰库多领了两车冰。”

“你送他们了吗?”

“送到宫门。”

“你怕他们走?”

李治把树枝折成两段,扔进炭盆:“在宫里的人总要走。”

“殿下怕轮到自己?”

李治没有接着谈兄长。他问:“你若真能出宫,会回那棵枣树下面吗?”

“宅子还在,树也未必在。”

“我可以叫人去看。”

“殿下查一位才人的旧宅做什么?”

“还债。”

“簪子已经修了。”

“白羽还缺一块。”

武媚低头拧袖口,水顺着指尖滴进破盆:“找到树以后呢?”

“把今年的新枣送给你。”

“宫里没有枣?”

“宫里的不算你家的。”

武媚抬眼:“殿下连我家在哪里都只听了一遍。”

李治把坊名、街口和她方才提到的旧井完整说了一次。武媚听到最后,手里的湿袖已经不滴水了。

“你记这些做什么?”

“你问我记不记得兄长离京。我只是记性好。”

“记性太好,也会惹祸。”

“所以我平日少说。”

武媚把袖口放下了:“今日说得不少。”

李治看着炭盆,拿树枝把两块炭分开:“雨太大了。”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有人踩过积水,停在值房前。李治站起身,抬手熄掉刚点燃的炭。武媚来不及问,被他拉到书架后面。

书架紧靠墙,只容一个人侧身。武媚进去后,李治也挤了进来。他们肩膀贴在一起,武媚的湿发扫过李治下巴。李治要往后退,背已经抵住墙。

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没有推开了。

“晋王殿下?”外面的人问。

李治没有回答。武媚抬头看他,他竖起一根手指,指尖离她嘴唇只有半寸。

外面的人又道:“殿下,东宫送来的马已经到了,您若再不过去,马夫便要回去复命。”

李治皱了一下眉。他松开武媚,走出书架:“门没有闩,进来吧。”

来人推门进来,是东宫右卫率府的一名校尉。他衣上披着蓑衣,靴面却没有多少泥。

“什么马?”李治问。

“太子殿下新得一匹青海骢,听说晋王喜欢温驯的马,送来给殿下试骑。”

“马在哪里?”

“承天门外。”

“东宫的马怎么走承天门?”

校尉迟疑:“今日嘉德门积水。”

“那便从永春门走。”

“永春门正在换值。”

李治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看雨:“谁在换值?”

校尉报了一个名字。李治又问几时换完,带了多少人,马匹是否有东宫牌。问题都围着一匹马,校尉的回答却越来越乱。最后他说马已经牵进内门,只等晋王去看。

“方才还在承天门外。”李治说。

校尉低下头:“小人记错了。”

“马夫是谁?”

“左卫率府孙伍。”

“我见过他吗?”

“没有。”

李治点头:“你先回去。我雨停后便去。”

校尉退出值房。脚步远去以后,武媚仍站在书架后。李治没有立刻叫她出来。他把门关好,从窗缝看着那人穿过宫道,绕向西面的武库。

“他没有带马。”武媚说。

李治猛地回头。她已经从书架后走出来,正在整理被挤乱的衣领。

“你听见多少?”

“全听见了。”

“忘掉。”

“我记性很好。”

李治的脸色沉下来:“眼下牵扯的事早已越过秋猎失物和一根簪子。东宫的人若知道你在这里,你会被带去问话。”

武媚拿起窗台上的书:“殿下刚才为什么躲?”

“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在查宫门。”

“你早就知道他要来?”

李治没有出声。

武媚看了看门边的泥印。李治进屋时斗篷外面干燥,鞋底却沾着武库附近才有的红泥。他从晋王院出来后绕了远路,也没有真的被雨困住。

“你在等东宫的人。”她说。

“出去。”

“雨还没有停。”

“那便淋着回去。”

武媚抱起书,开门走进雨里。冷水很快打湿她的头发。李治站在屋中,手扶着门框。她走到廊口时听见身后有人追来,青色斗篷从头顶落下,把书和她一起罩住。

“书不能湿。”李治说。

武媚抓住斗篷边缘,没有回头:“我……我以为殿下叫我淋着。”

“你可以淋,书是父皇的。”

“哦,原来如此。”

李治站在雨里,衣袍很快贴到肩上。他伸手想把斗篷取回来,武媚裹得更紧。

“已经给了。”她说。

这句话是宫宴那日他说过的。李治听出来,嘴角动了一下,又忍住。

“武才人。”

“晋王殿下。”

“方才的事——”

“我没有看见马。”

“还有呢?”

“殿下只是在躲雨。”

李治看着她走进回廊。斗篷下摆拖过积水,她走得慢,没有再回头。

当晚,晋王院收到一只洗净的青瓷盆。盆底放着东宫校尉遗落在值房外的木牌。木牌正面刻着右卫率府,背面却有新刮过的痕迹。

李治用湿布擦了几遍,刮痕下露出两个旧字:左屯。

这块牌原先属于左屯卫。侯君集担任过左卫将军,也曾长期掌兵。如今,他与太子李承乾往来密切。

送盆的人没有留名。李治把木牌翻过来,看见系绳处缠着一根极细的黑发。那根头发绕了两圈,打的是武媚束书时常用的结。

他把头发解下来,放进装断箭的木盒。合盖前,他停了一会儿,又取出来夹进一本《孝经》。

次日,青色斗篷被送回晋王院,已经烘干,叠得整齐。斗篷上放着那块木簪。

簪尾的羽纹里沾了一点红泥。

李治拿起了木簪,斗篷下面还压着一张借书条。武媚借走的是《宫卫令》,归还日期写在二月初七。她在书名旁多点了一滴墨,位置正对“换值”一栏。

随从问:“要把簪子送回去吗?”

李治把簪子重新放下:“她自己会来拿。”

“才人已经托人送来了。”

“那便等她想起来。”

他当日去弘文馆借同一本书。值房书吏查了半天,说《宫卫令》只有一册,已经被武才人取走。李治站在借阅簿前,将她留下的坊名又看了一遍。

“殿下要催还吗?”书吏问。

“不用。”

“那这本书——”

“记在我名下。”

书吏怔住。书还在武媚手里,借书的人却改成了晋王。李治拿笔在她名字上覆了一张窄纸,写下自己的名字。

“初七以后再催。”他说。

走出弘文馆,雨水正从屋檐往下落。李治没有带伞,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他看见对面回廊有人经过,木簪仍留在自己袖中,便把借书条折好,同簪子放在一起。

二月初七,武媚将《宫卫令》送还弘文馆,借书条压在封面上。晋王的名字覆盖着她的名字,纸薄,对着日光仍能看见底下那两笔。

书吏要揭,她按住纸角:“一并留着吧,省得查不清是谁还的。”

李治站在书架另一侧,听见了,没有走出来。

等她转过书架,他才将木簪递过去。

“失物招领。”

“殿下留了四日。”

“你也借了四日书。”

武媚接过簪子,羽纹里的红泥已经洗净。她把簪子收好,将一张抄出的换值时刻放到他借的书里。李治没有当场翻,只替她让开了路。

这一天,他们谁也没提那间漏雨的屋子。

到三月,禁苑沿水的柳枝都青了。

武媚又从弘文馆借出两卷《汉书》。她本该走西廊,到了岔口,却抱着书往柳桥那边绕。同行宫人问是不是记错了路,她说那边日头好,书在库里搁了一冬,该晒晒。

话说完,自己先把书抱紧了。

校场上传来弓弦响,干净,短促,随后是一阵喝彩。

柳林后有宗室子弟试射。几面草靶立在尽头,最外侧的竹竿吊着一片柳叶,风一吹,那叶子便不停地转。武媚站在廊柱旁,先看见一匹黑马从场边掠过去。

马上的少年穿窄袖胡服,肩上的轻甲扣得利落。李治左手执弓,右手从箭囊抽出一支青羽箭,腰背随着马势压低,临近竹竿才侧过身。

“九郎,今日风大!”纪王在后面喊。

李治抬了一下手。

柳叶被风掀翻的一瞬,他松了指。羽箭擦过春风,带着那片叶子钉进后面的草靶。

喝彩声骤然大起来。

“不算,再来一箭!”

李治勒马绕回,笑得很乖,话却不肯让:“输了还要加赛?”

“你怕了?”

“这话留着哄旁人。方才说好的一坛葡萄浆,今晚给我。”

武媚低头看了一眼书。秋猎那日,她只见过他收着弓,掌心裹了布,站在一只伤鹿旁边任人取笑。

那时候他不是不会。

她再抬头,李治已经下了马,蹲在草地里替纪王看弓弦。纪王方才拉弓时险些滑弦,耳根还红着,嘴上却不肯认。

“我自己会。”

“那你把这里的结重打。”李治松开半圈,给他看,“留半指,别一味绞紧。”

纪王照着做完,低声谢他。

李治把弓递回去:“等你将弦崩到我脸上,谢便晚了。”

他起身时膝上沾了草,拍了两下没拍净,索性不再管。

武媚嘴角动了一下。原来他待旁人也这样,先把事情做了,道谢时却偏要说句不好听的。

李治重新上马,目光越过人群,忽然停在柳荫下。

武媚没有来得及低头。

他勒住马,像是不确定她是否看见,先朝旁边望了一眼,随后才牵马出了围栏。

到了廊前,他站得比方才端正,肩后的弓也往里收了收。

“又来还书?”

“刚借的。”

“这边不近。”

武媚看着他:“殿下躲雨的时候,也不大认得远近。”

李治被噎住,耳根渐渐热了。

她忍了一会儿,还是说:“方才那一箭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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