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眉梢轻轻一动。
“你看见了?”
“嗯,马是宝马,弓也是好弓。”
李治低头看弓,再抬眼时,笑意已经藏不住:“那箭呢?”
“殿下要我当着这么多人再夸一遍?”
“他们听不见。”
校场上恰好有人高喊:“九郎,还来不来?”
李治回头说等着。身后的笑声却更大了。
武媚托了托书卷,李治伸手接去上面一本。她一时没有放,两人各捏着书的一边。
“这回不是《宫卫令》。”她说。
“《汉书》也不轻。”
他等她松手才接稳,又把另一本一并拿走,搁在鞍前。风掀起书角,露出霍光传的页边小注。
李治低头读了一眼:“这几个字比失物簿上写得小。”
“殿下认得我的字?”
“又不是头一回见。”
“在簿上添字的时候认的?”
他把书合上:“要紧的自然记得。”
武媚没有追问。他们牵着马走到柳桥,一只灰兔从芦苇边窜出,贴着草地往前跑。远处的人又喊九郎,李治却连弓也没有取。
“殿下不射?”
“跑得好好的,射它做什么。”
兔子钻进草里,几根草尖还在晃。他回头看了一眼,才将两卷书递还给她。
“我以为殿下喜欢骑射。”
“会是一回事。若叫我日日追着飞禽走兽跑,三日便腻了。”
“那今日呢?”
“今日有酒赢。”
李治答得快,又望了一眼她抱着的书。
武媚把那句今日还有什么咽回去,只低头理了理书绳。她腕边擦过一缕柳丝,李治替她拨开,手抬到半途便停住,最后只攥住了垂在马鬃上的那一截。
“我先走了。”她说。
“嗯。”
她走过桥,回头时,他还站在那里。
这一次先低下头的人是武媚。
午后,她把看完的半卷送回馆里,在临水亭中等另一卷旧本。石案上有一盘未收的棋,她看了几眼,拈起一颗黑子,身后便有人道:“那里还不能走。”
李治换了月白圆领袍,抱着画,手里另提一只棋盒。上午甲叶带起来的锋利都收进了衣袖,只有额前一绺头发还被风吹得不大服帖。
“殿下又顺路?”
他顿了顿:“这回是专程。”
武媚捏着黑子的手停了一瞬。
李治坐到石案另一侧,把棋盒推过来,才接道:“听说你下棋从不肯让人。”
“谁说的?”
“忘了。”
“要紧的便记得,这句倒不记得了。”
“所以来问你。”
武媚将残局一颗颗收起:武媚将残局一颗颗收起:“赌什么?”
“上午射中柳叶的那支箭。”
“若我输了?”
李治轻轻拍了拍画轴:“替这幅画题字。”
“好。”
她先落黑子。
这一局下得很慢。李治在马背上放箭干脆,坐到棋盘前却能耐着性子等。前十余手他几乎没有催过,只在她长久不落子时抬头看了一眼。
“想什么?”
“看棋。”
武媚把那只不该再想起的灰兔从脑中赶开,指尖却碰错了一颗棋子。她重新取过,落在角上。
李治低头看了片刻,嘴角微微弯起,没有揭穿。
中盘渐紧,他把白子送进一处窄隙。武媚盯着看了一会儿,抬眼道:“前三步就在等这里?”
“你终于看出来了。”
“殿下再看这一处。”
黑子落下,李治脸上的笑停住。
武媚这才笑出来。
到最后,她只赢了一点。李治将棋数过两遍,靠回亭柱,揉了揉后颈。
“箭。”她提醒。
“要得这样快。”
“殿下想赖账?”
他起身便往校场走。武媚以为他只是叫人取,谁知那道月白身影一直穿过柳林,才没入围栏后面。
她低头摆回方才的棋局,摆到他那一步陷阱时,又往柳林望了一眼。
李治回来时,除了青羽箭,还带着两块油纸包的胡麻饼。
“愿赌服输。”
武媚接过箭,近镞处一道新划痕,青羽蹭乱了半根。这支箭是完整的,不沾血,也没有绳索勒出的凹痕。
她摸过箭杆,将它平放在石案内侧。
“这个也要入失物簿?”李治问。
“我赢的,入什么失物簿。”
他听了,眉眼便松开一点。
画轴还放在棋盒旁。武媚等他解开油纸,才问:“不给我看了?”
“我输了,你不用题字。”
“看看也不成?”
李治立刻把画拿过来,展开时又刻意慢了些。
纸上是临水春柳,远岸用淡墨,近处的柳枝压住画角。柳树下有一个小小的人,怀里抱着两卷书。
武媚俯身看了一会儿,指尖停在画中人的发边。
“这根簪子怎么接过一截?”
李治正掰胡麻饼,手上停了半拍。
“木色没调匀。”
“接缝也没调匀?”
“先生叫添个人。”
“先生还叫你添我的簪子?”
他低头咬了一口饼。
武媚望着他,本来还想追问,忽然看见他左边唇角粘了一粒芝麻。很小,黑黑的一点。他毫无察觉,仍认真解释画到此处手里太空,才添了书。
她忍着没有笑,先端起茶。
上午在校场,所有人都在看他。此刻只有她看见这个拿胡麻饼替自己解围的李治,连耳根红了都顾不上遮。
“殿下。”她终于在自己唇角点了点。
李治抬手擦了另一边。
武媚偏开脸:“左边。”
他捻下那粒芝麻,看了片刻,抬眼望她。
“你早看见了?”
“刚刚。”
“刚刚是多久?”
她咬了一小口饼:“忘了。”
李治望着她,慢慢也笑了。
风把画角掀起,他伸手压住,目光停在留白处。
武媚吃完半块饼,他还没有把画卷起来。
“殿下想题什么?”
“题什么都好。”
“那便题。”
李治拿起笔,转了一下,又放回去。
武媚看了他一会儿:“若想让我写,便直说。”
“我没有——”
“不想便罢。我的字总不如殿下。”
“谁说的?”
他答得太快,连自己也愣了一下。
武媚低头笑起来,接过笔,在画角写下三个字:春水生。
李治俯身念了一遍,唇角已扬起,偏要说:“尚可。”
“那我擦掉。”
“不可!”
他护住画,指背险些擦上新墨。武媚停笔看他,他才轻轻咳了一声。
“画这么大,只给三个字?”
她在后面添了“少年归”。
李治看了许久:“从哪里归?”
“校场。”
“不好。”
“亭子?”
“也不好。”
武媚握着笔,心里忽然冒出一句不能说的话。她把笔搁下,端起茶,耳后热得厉害。
“那殿下自己想。”
李治没有催。他等墨干,才慢慢卷起画。
“先欠着。”
当晚御前有小宴,武媚随徐慧入侍。
李治坐在下首替纪王写一个“春”字。第一遍把提按放得很慢,第二遍只用了几息,笔锋收住时干净利落。纪王照着写好,抬头等夸,他拿指节轻轻敲了敲笔杆。
“别看我,看字。”
武媚在灯下站着,忽然想起上午那句别把弦崩到我脸上。她还未收住唇角,李治便抬起了眼。
徐慧顺着看过去:“晋王今日倒高兴。”
“赢了酒。”武媚道。
“你知道?”
她把茶盘往上托了托:“方才听见的。”
席间有人请晋王弹琴,李治本已推辞,太宗也说让他歇着。纪王偏不放过:“九哥今日赢了我们,再弹一曲罢。”
“输了酒还要点曲?”
他嘴上这样说,人已经坐到琴前。
曲子不长,起调低,到中段才明快。武媚原以为他在马背上那样利落,琴声也该急,听了片刻才发现收得很轻。弦声混着檐外新起的细雨,落到灯下。
他抬眼时,她没有躲。
下一段便比先前快了些。
曲终,太宗问是不是新学的。李治答上月便会,父亲笑着说从前叫你弹,你总推给兄长。
他低头收琴,没敢再往武媚那边看。
散宴时尚食局送来几碟切好的酥梨。武媚分到的一碟放在侧案,底下压着一小片包饼的油纸。她一眼认出午后折过的角,抬头去找人。
李治正扶太宗起身,看着父亲的脚下,一副与此事毫无关系的模样。
她取了一片梨,低头咬住。甜汁清凉,午后胡麻饼的香却仿佛还留着。
回到住处,宫人替她拆钗时看见那支青羽箭,问是不是秋猎寻回的。
“不是。那支断着,羽也是白的。”
“这支又是哪里来的?”
“下棋赢的。”
宫人显然没明白。武媚也不解释,把箭往书架深处放了放。退开两步,青羽全看不见,她又走回去,往外挪了一寸。
宫人正在铺被,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
武媚站了片刻,自己先笑了:“睡你的。”
第二日,她抱着《汉书》走到岔路,脚下又往柳桥偏。
桥边只有两只野鸭。她站了一会儿,装作看水,又觉得自己实在多余,转身去了弘文馆。
才进门,老博士便叫她过去看字。
李治坐在长案另一侧,面前铺着两张“风”字。一张飞白显眼,一张收笔沉稳。他看见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眼睛随即亮了。
武媚方才落空的那一点心绪便散了。
“选哪张?”他问。
她指向后一张。
“你怎么总挑稳的?”
“殿下已经够着急了。”
李治看了一眼老博士,重新写了一张,最后一钩收住,没有拖墨。他等纸晾干,折成窄条递给她。
“做书签。”
“书签要这样大?”
“回去自己裁。”
老博士笑了一声,转身收书。武媚将纸接过,指尖擦过李治的指侧,两人都低头去看那道折痕。
她带回去以后,用剪子比了半晌,到底没有落刀。纸夹进《汉书》,仍露出一截,风吹来,书页轻轻翻动。
青羽箭横在架内,秋猎留下的白羽仍夹在失物簿中。她伸手压住书页,没有让两样东西混在一处。
这几日,李治送她的东西,终于有一件不必用来查账,也不必交代经手姓名。
她低头看了看那个风字,又将书合上。
三月末,东宫送入武库的车忽然多了起来。
武媚去还书,馆里替晋王留的座位空着。老博士说殿下被召去西阁,她便把那盘棋的后半局誊在纸背,夹进他尚未取走的书。
次日去看,书还在。
再过数日,宫道上开始逐一查验木牌。校场的笑声隔着墙传来,她抱紧书,先去核尚宫局当日的出入时刻。
柳桥那条远路,暂时不必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