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等人入宫以前,李泰还在太宗榻前。他跪在脚踏旁,抱着父亲的膝盖,说自己今日才重新做回儿子。说到后来,他许诺将来若得天下,愿意杀掉自己的儿子,把皇位传给李治。
太宗听得流泪,叫人扶他起来。李泰走出西阁时,看见李治站在廊下,脸上的泪还没有擦。
“九弟也来侍疾?”
“父皇召我。”
李泰停在他面前:“我方才同父皇说,将来一定保你。”
“多谢四哥。”
“那怎么保,你不问?”
李治低头行礼:“四哥总会有办法。”
李泰伸手扶他,掌心在他小臂上停了一下:“你还是这样省心。”
李治被召进殿。太宗把李泰方才的话说给他听,问他信不信。李治跪在原处,过了很久才回答:“四哥疼我。”
“朕问你信不信。”
“儿臣愿意信。”
太宗看着他:“愿意信,便是还不信。”
李治没有再答。太宗让他退出去,随后召褚遂良入内。
李治在东廊等了近一个时辰。殿内起初还有说话声,后来忽然安静。褚遂良出来时脚步很快,脸色发白。他见李治站着,停下施了一礼。
“褚公。”李治叫住他,“父皇答应四哥了吗?”
褚遂良道:“殿下不该问臣。”
“那我该问谁?”
“问陛下。”
李治看了一眼垂下的门帘:“父皇刚才问我信不信四哥。我说愿意信。”
褚遂良的眉头动了一下。
“殿下还说过什么?”
“嗯,没有。”
“陛下呢?”
“让我出来。”
褚遂良沉默片刻:“魏王若立,殿下以为自己会去哪里?”
李治把手拢进袖中:“封地。”
“那哪一处?”
“离长安远些的地方。”
“殿下想去吗?”
“想活着去。”
褚遂良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转身下了台阶。
傍晚,太宗亲自去见被幽禁的李承乾。李治没有随行,只在两仪殿等候。入夜以后,太宗回来,身后的人全低着头。李承乾在父亲面前说,自己原是太子,没有别的可求;魏王步步相逼,他才与人商议自保,最后被人引向谋反。
太宗进殿后坐了很久,命群臣全都出去,只留下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勣和褚遂良。
李治也被挡在外面。
殿门合上了。里面传来太宗的声音:“我三子一弟,所为如此,我还有什么可说。”
随后是桌案被撞动的声响。有人喊陛下。李治往前走,被守门内侍拦住。下一刻,殿门从里面打开,褚遂良握着一把出鞘的佩刀冲出来。
刀刃上没有血。褚遂良看见李治,直接把刀柄塞进他手中。
“拿好。”
李治没有接稳,刀背撞到门框。褚遂良托住他的手腕:“陛下要自伤。殿下拿走,别让刀再进殿。”
李治握紧刀柄。刀是太宗日常所佩,鞘还挂在榻边。刀身比他的手臂长,冷气贴着指节。
殿内,长孙无忌和房玄龄正扶太宗坐回榻上。太宗看见李治手里的刀,抬手道:“给朕。”
李治站在门口没有动。
“稚奴,拿来。”
李治把刀放到门外地上,用脚推远,随后进殿跪下。他的膝盖落得太重,砖面响了一声。
太宗怒道:“谁让你进来的?”
“儿臣听见父皇叫我。”
“朕没有叫你。”
“儿臣听见了。”
太宗胸口起伏得厉害。长孙无忌问他想立谁,太宗闭上眼,说想立晋王。
殿里的人都看向李治。
他仍跪着,双手放在膝上。方才握刀太紧,掌心压出一道红痕。长孙无忌俯身:“臣谨奉诏。有异议者,臣请斩之。”
太宗让李治拜谢舅父。李治却先问:“大哥会死吗?”
长孙无忌没有回答。
“四哥呢?”
太宗睁眼:“此时问他们做什么?”
“父皇若立我,两位兄长会如何?”
“承乾已经废了。青雀也不能留在京中。”
“会赐死吗?”
“嗯,不会。”
李治伏下身,额头抵住地砖:“请父皇记得今日的话。”
太宗的呼吸慢下来。他看着伏在地上的小儿子,忽然抬手遮住眼睛。房玄龄转过脸,李世勣一直没有出声。
褚遂良道:“立魏王,承乾与晋王难全。立晋王,承乾与魏王可以保全。陛下今日已有选择。”
太宗放下了手:“明日召六品以上官入朝。”
李治抬头:“父皇。”
“你还要问什么?”
“今日的话,四哥知道吗?”
“明日便会知道。”
“儿臣想先见他。”
太宗当即拒绝。李治没有再求,只按礼向长孙无忌等人拜谢。他站起身时腿麻了一下,房玄龄伸手扶住他。
房玄龄低声道:“殿下从此每走一步,都有人看着。”
李治抽回手,自己站稳:“方才已经有人看了。”
他说的是殿外那把刀。房玄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刀仍躺在门边,褚遂良正在拾起刀鞘。
太宗随后命人召六品以上官员,明日入朝议储。诏令还没写完,殿外已经有人向李治行太子礼。第一人跪下时,李治立刻避开,第二人又挡在前面。
“诏书未下。”李治说。
那名官员伏地:“臣只是向晋王请安。”
“请安不必跪。”
官员起身,衣摆上留下膝盖压出的灰。李治看见远处还有人走来,转身从侧廊离开。褚遂良追上他,把太宗的佩刀收回了鞘中。
“殿下方才那句话问得好。”
“哪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