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兄长会不会死。”
“我真的想知道。”
“臣知道。”
李治停下:“褚公也看见我挑了时候?”
褚遂良右手缠着布,血仍从指缝渗出。他用这只手提着刀,没有回答,只说:“真话挑对时候,仍是真话。殿下往后要记住,挑错时候也会要人命。”
李治看着那道伤口,叫内侍去取药。褚遂良已经提刀回殿。他留在廊下,等前来行礼的人绕过正门,才从暗处出去。
临出殿门前,李治又被父亲叫了回去。这一回,太宗只留他一人。
刀已送走,脚踏仍歪着。李治过去将它扶正,父亲望着他,过了许久才道:“朕知道你害怕。”
“儿臣不是储君之才。”
“你以为承乾与青雀输在才学?”
“四哥比儿臣聪明。”
“是。”太宗承认得很快,“所以他知道怎样经营人心,知道怎样逼承乾,知道怎样用一句杀子传弟哄朕。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知道何时该停手。”
李治握紧袖口:“四哥不会真的杀儿臣。”
“你还信他?”
“儿臣不知道。”
太宗看着他:“不知道,便是你们再不能像从前了。”
李治眼眶发热,却不敢低头。他忽然怨父亲说得这样明白。只要没有人说破,他还可以相信北苑那几句话是兄长笨拙的警告,也可以相信,自己向父亲复述,并不全是为了活命。
“父皇立儿臣,是为了保全他们吗?”
“也是为了天下。”
“若儿臣不愿呢?”
太宗没有立刻动怒。他伸手,替李治理平攥皱的袖口,动作同小时候一样。
“雉奴,坐上去以后,你便会愿了。”
李治低头看着那只手。
方才所有人都说他仁孝,说立他可以保全兄长,却没有一个人问他愿不愿意。如今他终于问出来,父亲也只说以后。
“若儿臣坐上去,仍不愿让他们死呢?”
“那就记住你今日说过什么。”
太宗松开手,叫人取来明日要用的仪注。
李治站在榻前,看内侍打开那一卷纸。何时入门,何处跪拜,哪一句该称臣,哪一句该谢恩,都写得清楚。
他在最后一行停了片刻,才将它接过去。
父亲方才的话,没有写在上面。
李治退出两仪殿,沿西廊走了很久。夜里没有风,他却觉得衣领勒得喘不过气。他走到一处没有灯的宫墙边,扶住砖缝,低头吐了。
胃里只有半块冷蒸糕和药茶。吐完以后,他仍干呕了几次,眼泪落在手背上。他用袖子擦嘴,听见身后有人走近。
“别过来。”
脚步停住了。
“走。”李治说。
武媚把药盘放到了墙边,递给了他一方干净帕子。李治没有接。她便蹲下,把他方才掉落的东西捡起来。
那是修过两次的木簪。武媚把簪子插回发间,发现簪尾又裂了一道细缝。
“那怎么在你这里?”李治问。
“下午送药时落下的。”
“我没有拿。”
“殿下从我身边走过,袖口勾走了。”
李治记不起那一刻。他靠着墙坐下,手指仍保持握刀的姿势。武媚拿帕子蘸水,放到他手边。
“刀给你了?”她问。
李治猛地抬头:“谁告诉你的?”
“褚遂良出来时,手上有血。”
“刀上没有血。”
“他的手被刀刃割了。”
李治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上面只有刀柄压痕。他闭了闭眼:“父皇要立我。”
武媚没有祝贺。她坐在离他两步远的石阶上,把药盘放在膝头。
“你早就知道?”她问。
“嗯……不知道。”
“猜过吗?”
“猜过。”
“从什么时候?”
李治看着地上的水痕:“秋猎。”
“那时太子还在。”
“四哥的人敢在猎场动手,说明他们已经不肯等。”
“你查东宫的弩,也是为了今日?”
“我想知道他们会走到哪里。”
“你看见了。”
“看见得太晚。”
武媚把帕子推近一点。李治拿起来擦手,擦了几次,掌心的红痕仍在。
“你现在怕我吗?”他问。
武媚拔下木簪,检查裂缝:“怕殿下再把它弄坏。”
“我在问你。”
“我也在回答。”
李治等了片刻。远处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武媚把木簪拢进袖中,端起药盘。
“武媚。”
她回头。
“若明日有人反对,我可能会被送出京。”
“去哪里?”
“嗯……不知道。”
“殿下记得每位兄长离京的日子,轮到自己却没有选好地方?”
李治抬手挡住眼睛,笑了一声。笑声很短,放下了手时眼角还是湿的。
“你替我选。”他说。
武媚站在墙下想了一会儿:“终南山。”
“那为什么?”
“那只鹿在那里。殿下至少认识一个。”
她走远后,李治仍坐在原处。宫墙砖缝里积着白日的雨水,他用帕子一点点擦净手上的污迹,最后把帕子折好,放进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