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筝儿。”
晏筝听得她那欢快的声音,心中有半分苦楚。
“等等。”她抬手,俏儿忙扶住了四娘子。晏筝缓缓走过去,心中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出府前你同我说过,这是最后一次。”
对面的人也沉默许久,晏筝听到她应下,却并未放下心来。
不过于她而言,定是只这一次,便也够了。
“去吧。”晏筝笑笑,“栗菓,咱们也走吧。”
长文巷位于安福街南,有了栗菓带着,找起来倒并不费劲。
巷口一棵玉兰树,枝繁叶茂。栗菓抬头看,枝上已有点点金色花苞,猴儿似的,一圈细密绒毛。
“阿媪,跟您打听下。”栗菓将晏筝安置在玉兰树下,小跑了两步,扶住一老妇人。
“咱们这巷子里,可是有个叫柳菱的绣娘?听说绣工远近闻名呢。”
“是啊。”阿媪笑眯眯的,说话有些含混不清,像是掉了几颗牙。“菱娘是个争气的,绣啥像啥。小娘子来买绣品?”
栗菓年纪不大,一张脸圆嘟嘟的,笑起来又喜庆。老妇人见她甜甜的模样,心中也是喜欢的紧。
栗菓点点头,又从篮子里取出两块小米糕:“阿媪,来尝两块米糕。”
这米糕做起来颇为复杂,需加以乳酪、蜂蜜调制,寻常人家轻易不舍得买来吃。
春日的光晒得脸上烫烫的,晏筝听得栗菓同那老媪一来一回聊得开心,脸上不禁也露出了笑。
“走吧娘子。”栗菓挽住晏筝的手腕,倒真像是同自家亲阿姊出门游玩一般。
前行了半条巷子左右,日光变得窄了些,石板上生出了碧绿的苔藓。
“敢问,可是菱娘?”栗菓站在院门口,见院中石磨旁坐着一个丰腴娘子。
不远处,一男童正拿着半舀子米糠喂鸡。
菱娘抬手将针往头上轻轻刮了刮,手上的活儿没停:“正是。娘子有何事么?”
“早就听闻菱娘绣工精湛,今日特意过来,想给我家娘子挑些绣品。”
栗菓挽着晏筝走的缓慢,许久才行至菱娘面前。
“虎儿,去把房中的绣品架子扛出来。”菱娘闻言起身,瞧了瞧栗菓,又打量了一圈晏筝。
虎儿约么八九岁的年纪,力气倒是颇大。不一会儿便吭哧吭哧将那绣架搬了出来,又抱出来一个小箱子。
菱娘将架子支好,打开那箱子,将一方方布帕扎在了托板上。
“日头正好,咱们便在院中挑一挑,如何?”菱娘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一幅幅绣样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光。
“是要选来做什么?娘子们尽管挑上一挑。”
这绣品栩栩如生,比起侯府贵人们衣饰上的花纹略显逊色,可若以寻常百姓来看,倒真是颇为精湛了。
“这缠枝宝相花,娘子们素来都爱用。”菱娘见栗菓盯着那方红布帕目不转睛,抬手将东西取了下来,“只要十五文。娘子若是要绫绢的,需得自备料子。”
“这位小娘子也挑上一挑呀。”菱娘颇为热络地牵过晏筝的手,将人引至绣架前,“都不贵。”
晏筝抬手,正巧摸到了绣架边上的竹木板。往左轻轻抚了抚,开口道:“这鸳鸯也颇为漂亮。”
栗菓闻言凑过来,连连点头:“是呢,真喜庆!”
“可是做陪嫁?”菱娘问道。
栗菓点点头:“是做陪嫁。”
菱娘取下左上方一蔓草连珠纹,放至晏筝袖口比了比:“这花样瞧着素雅,细看却繁复精美,很是适合娘子。”
栗菓愣了愣,忙道:“不是,这不是我家娘子。”
院里那几只鸡悠闲踱步过来,柳菱拍拍虎儿的背,把二郎支去赶鸡,又转身朝屋内走去。
“这位娘子身量清减,指若葱根。”柳菱搬出来几只矮凳,自己先坐了下来,继续道:“方才在院中,日头正盛,娘子对着光看绣样时,眼神却一动不动。
便是再大的府邸,也不会买一个瞎子做婢女吧。”
“菱娘聪慧。”晏筝笑笑,先坐在了凳子上。
“娘子所来为何事?”
栗菓见晏筝已然摊牌,便也不在装模作样,一屁股坐在了晏筝身旁。
“不瞒菱娘。”晏筝思虑片刻,还是决定直接如实相告:“我姓晏。”
菱娘闻言一惊,扭头又仔细将晏筝上下打量了半圈,一言不发。
“我娘,是长信侯的三夫人。”
菱娘神色又变了变,却仍沉默着。
晏筝说完这句,便也不再说话。三人面面相觑,狭小的堂屋中,一时静谧异常。
门外,虎儿赶完了鸡,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根长棍,笑闹着同邻家一小童一齐跑出了门。
柳菱忙叮嘱了句,再坐下,瞧见那二人还木偶是的,心中愈发惴惴不安。
“娘子今日,到底所为何事?”柳菱拍了拍衣角,终于忍不住出声。
“前日我翻找娘亲遗物,见她珍藏着一烛台。”晏筝抬手,栗菓忙掀开竹篮上的蓝布,取出了一方青铜烛台。
烛台锈迹斑斑,俨然已多年未用。
“我思念娘亲,欲访娘亲故友。昔日掌灯婢,我已一一问过。听素掌事说,枕流阁是菱娘点灯。故冒昧来访。”
“我不认识三夫人。”柳菱听完,忙摆摆手,“真的。”
见晏筝一脸疑惑,柳菱忙又解释了一大通:“我是在侯府做过掌灯婢,可我点的是庭院灯火,各位夫人娘子的院落,是绝不曾去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