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带我走吧……”
一个盘子倒扣在地,埋上土,长出许多树,就成了庸山。
一个人倒在地上,埋上土,长出许多草,就成了旧坟。
庸山山势平缓,树极多极密,毗邻多个县镇村落,坟地极多极乱。
这里的树和坟都会是拦人的。
沈喜走了半天,午后才到了地方。
这是一处孤坟,只立着两块木碑,藏在一片灌木里,只有蛇鼠作伴。
碑前插着两支燃尽的香烛,坟包高不过残烛,没有杂草。
沈喜不记得,除了她,还有谁会来祭拜。
但她不记得的事太多了,她也说不清。
山林里团着冰凉的雾气,缓缓流动,日光孱弱,眼前灰蒙蒙的。
沈喜头晕又头疼,蹲地上插香时,看见草里有只蜗牛,等她缓过头疼后再看,蜗牛爬没影了。
每每头疼,她就要忘掉一些事情。
看见木碑,她想起来,“对了,我是来看娘的……”
别人都说她疯了,可她不能在娘面前发疯。
伸手去竹篮拿纸钱,找遍了,也不见火折子。
肯定是她忘了,或者弄丢了。
沈喜握着一卷纸钱,呆了半天一动不动,山林渐暗,快入夜了,她才反应过来,起身去找打火石。
在半明半晦的天色里,她一身素白长衣,挽起的发髻束着一根长长的白色布条,行走无声无息,连夜枭都被她惊到。
庸山曲径通幽,有它的法则,轻视的人要迷失林间,变成白骨。
沈喜荡到溪边,见有几个黑衣人在汲水。
他们没有发现她,鹿皮水袋灌满后,匆忙返回林间。
沈喜跟了上去。
只见他们回到一棵大树下,周围地面平整,摞起了一面残枝枯木垒成的墙,他们从缺口钻了进去。
沈喜站在树上,抬头看。
庸山生机勃勃,初秋第一棵落叶的树,正好是这一棵。
有个靠着树根的年轻人口吐鲜血,血色深黑黏稠,带起他一阵从肺腑涌出的咳嗽。一名老者三指搭脉,表情凝重,迟迟不说话。
“太医,我会死吗?”年轻人问。
黑衣人默然围着老者,没有恶意,却如山一般压迫。
太医擦擦额角的细汗,拱手道:“世子殿下余毒未清,筋脉受损,老夫只能施针保世子月余稳妥,若要解毒,只能用解毒神丹了。”
世子眸光深沉,“解毒神丹……只有回到燕西王府,我才成活了。”
他看向暗下来的天色,几枚落叶飘下,视线中晃过一个白色身影。
“谁在那里!”
手随话而动,他掷出一颗石子,打得树影摇动。
黑衣人紧随其后,闪到石子落点。
片刻,他们探查回来,领头的陈校尉道:“主子,人不见了。”
静默中,拂过一阵阴冷的风,世子再次出声。
“找出来杀了。”
他拼死逃出宫中,一旦松懈,就会万劫不复。
这是逃命,他不敢赌。
——
沈喜恢复神志时,见自己站在溪边,天彻底黑了。
她花了好些时间,才想起来,自己是来找打火石的。便蹲在地上,摸两块石头互相敲,敲出火星的,就能带回去点火了。
咔、咔、咔。
幽寂的林间传来有韵律的诡异声响。
摸黑敲石头,一不留神,砾石如刀,划开了皮。沈喜后知后觉,指尖的血迹干涸凝结,粘住沙子,搓开反而更疼。
沈喜默默流泪,“娘……阿良……”
天黑的好处是,泪水糊住眼前,也并不妨碍什么。
反正前路全是黑暗。
终于,有两颗石头一撞,碰出几颗火星。
沈喜将石头揣怀里,一步步走进树林,回到了两座孤坟前。
纸钱和枯枝燃起,照亮一方小天地。
沈喜抱着木碑,头靠着,像是靠在母亲的肩上。
“娘,光叔,阿喜来了。”
她双眼红肿,却空空无神,望着纸钱燃烧的火光。
“阿喜无用,没能照顾好阿良……阿良他被抓走,去西北充军,我没追上……”
林中静谧,她低声泣诉,尽数被这不可见的黑暗吸纳。
黑暗中,世子等人循声找到她,按兵不动。
沈喜的头发盘起,扎着已婚妇人样式,低头抹泪时,因劳作散乱的发丝垂下,能看出几分恬静柔顺。
不见光的藏匿处,世子静静听着传来的哭诉。
“阿良还有家书,让我放心。他有钱,很沉的一袋,可是……”
沈喜烧着纸钱,顿住,没忍住哭腔,哭了起来。
“可是家书很久没来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弄丢了……娘,他们都欺负我……我打了他们,没有逃,逃不掉。阿良的家书没了,不知道他是不是……”
她再没能说下去,哭了许久。
哭声太过真切悲伤,身穿黑衣的影卫撇过头去,面露不忍。
世子却只是在树影的遮蔽下,凝望着那个瘦小的身影。
一年前,西北鞑孥突然发难,长驱直入,一度逼近到京城,所到之处皆屠戮殆尽。燕西王孤军奋战,硬生生把鞑孥逼退到关外,靠燕西军镇守西北防线。
各地军队按兵不动,非要生生耗死燕西军,好让燕西王交出兵权。
如今西北战事吃紧,京城在周围村镇征兵,组建运粮队去西北填线,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这一战,不知让多少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世子神色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