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洪这些话，说穿了萧景渊在逃亡路上，不敢深思的事情。

萧景渊十岁那年，入京受封世子，从此被留在宫中，与家人分隔千里。

十四岁那年，家书写道，母妃生下弟弟萧景澜。

萧景渊当时只以为，幼弟能代替自己在父母身边尽孝，母妃有所寄托，不必终日为自己惶惶不安。

到后来，家书变短，一月一封，到一季一封，到半年一封……

去年燕西王带兵入京驱除鞑孥，萧景渊希望自己也能出宫上阵，与父王团聚。

然而最终等来了宫中毒害，只能仓促出逃皇宫。

若不是父王安插在宫中御林军的陈校尉救他，他一度怀疑，是不是父王嫌他这个世子碍眼了……

“怀瑾，”裴洪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从宫中出逃，本该受到圣上责难，可如今圣上不仅不追究，还有意放任你回到西北。你可知，这个转变的关窍？”

萧景渊皱眉，“圣上不追究？”

“自然明面上还是雷霆震怒，做做样子，可追兵不紧，海捕文书迟迟未出，可见是有意通融。”裴洪眼神更是凌厉，“可这，就是离间计的第一步。”

萧景渊细思片刻，便也明白，“圣上是要离间我和父王。若我就此安然回到西北，父王必然防备我，猜忌我是否授命于圣上，搅乱西北局面。而太子私自追杀，我若死了，于圣上也有利无害。”

“怀瑾，你看明白了。这一路，你或顺或逆，前景都万般艰难。”

萧景渊沉默片刻，沉重道：“师父，我不得不回。从逃出宫的那一刻起，我便没有了退路。我不会走到父子反目、亲朋离弃那一步的。”

裴洪一笑，“好，老夫已修书往燕西王府，你若能按计划启航，书信会在你与父母重逢时到达，但愿能为你作保一二。你如今只管应对回燕西王府一事，而那个沈喜娘子，得留下来。”

“为什么要留下她？”萧景渊不解，稍加思索，看向裴洪，“师父，你调查了沈喜？”

“自然，在你身边的人，怎能不查清楚底细。”

萧景渊急切地想知道调查到什么，可裴洪先一步说：“沈喜不能留在你身边，她没你想象的简单。”

“到底是什么事，让师父你说出这样的话来？”

萧景渊上前一步，大有寻根问底的意思。

裴洪沉默片刻，还是说了，“你可知道沈喜母亲是如何丧命的？”

萧景渊心里一紧，道：“只猜到和北阴村的人有关。”

“对了。北阴村是个凋敝贫困的村落，只因观音庙在，倒是有不少外来游客帮衬一些小生意。村民们仰仗着观音庙生活，不事劳动，懒散度日，思想极端。沈喜母亲是寡母，欲再次婚嫁，却因为沈喜身份特殊，遭到村民强烈抵抗。沈母便打算和人私奔，然而在北阴村外的山上，双双遇害。”

裴洪看向萧景渊，缓缓说出：“村民们追上了沈母，将二人打死。而后，所有村民都惨死山道，县令调查，以遭遇山匪结案。”

萧景渊一时震惊，沉思片刻，“师父是觉得，有人在隐瞒真相？”

“这不好说，时间匆忙，老夫只查到这些。”裴洪玩味道，“你说，这似曾相识的手法，会不会也是沈喜的手笔？”

萧景渊知道，沈喜在银湖山庄发疯，正是因为她想起母亲惨死眼前的场景。

她当时一定在场。

但萧景渊低头，没有说话。

裴洪说道：“沈喜身上谜团重重，不管她是风观音还是活观音，老夫不能让这样的危险人物随你回西北。”

“不行！阿喜她……”

院外响起嘈杂的声响，打断了萧景渊的话。

“把这里也烧了！所有人都绑起来！好好招待这些贵人！”

嚣张的喊声带着笑意，来者们冲进了萧景渊他们所在的院子，一看到屋里有人，立刻抄起手里的刀枪棍棒，彼此吆喝起来，“这里还有大肥羊！都抓住他们，带到风观音那里去！”

这些人有肥有瘦，穿着打扮都很邋遢，头发更是汗湿一般一缕缕贴着脑袋，脚下走到哪都滴着水。

萧景渊惊觉，昨夜没被抓到的难民，难道是趁夜潜到湖心岛上来了？

他忙看向裴洪，裴洪也意识到了问题，起身凝视屋外的流民，不怒自威，“世子，难办了，你说要不要杀了他们？”

裴洪握住了佩剑的剑柄。

正要冲上来的流民们见状一顿，又有人撺掇道：“怕什么，刚才有人拿着剑也没打过我们这么多人，不怵他们！想要荣华富贵的，跟我上！”

带头的一鼓作气，引得其他人也继续拼。

萧景渊和裴洪只能迎上去，擒贼先擒王，三两下就将那个带头的拿下。剩下的人见打不过，一哄而散，跑了出去。

裴洪扭着那人的手臂，把剑架在他脖子上，喝道：“你们有多少人！”

“一、一百多人……”

萧景渊问：“你们想做什么？”

“只是、只是想要勒索些钱财……饶命啊大侠！”

看这人的穿着和其他难民还是有不同，更像是流窜街头游手好闲之辈。

萧景渊说：“你是主谋吗？”

“不是不是不是！主谋是风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