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轻孰重。
姬云霓蓦地沉默下来。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诚然,她同张阿生认识不过短短两月,往后却要同裴时渊以夫妻的名义,过完漫长的余生。可……
人的感情,是有先来后到的。
张阿生在她最落魄、最真实、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出现,用两个月的时间,在她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然后他死了。
他死以后,她记得的全是他的好:他救她、背她、给她草戒指、说“在那个世界,男女成婚是遵循自己心意”。
而裴时渊出现时,她已经把那颗种子埋进了土里,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张阿生”三个字。
裴时渊再好,也是在碑前种花。
花再美,也盖不住碑下的那个人。
许久许久,姬云霓总算抬起眼睛,一双眸子仿佛空山雨后,氤氲着淡淡的雾气,声音也是低低的:
“夫君,死人不能和活人比。”
裴时渊抿了抿唇,眸色微黯。
什么死人活人,分明就是张阿生时的自己,更吸引她而已!
他心头窜起一股无名火,正想开口,外头突然响起秋生的声音:
“二公子,二夫人,瓦弄巷到了。”
姬云霓赶忙下车,谁知还没等她起身,整个人突然被人拦腰抱起,直径带下了车子!
即便成婚多日,然而众目睽睽之下,面对他的亲密,姬云霓始终有些不适应。她下意识想要挣扎,他却抱得更紧。
裴时渊微垂下眸子,声音虽然温和,却含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夫人,我看到外姑了。我们新婚燕尔,你也不希望外姑觉得我们两人感情不好吧。”
眼角余光瞥见到院外翘首以盼的母亲,姬云霓停止了挣扎,只是攥着他衣襟的手指紧了紧,将头埋在他怀里,以掩饰自己滚烫的面颊。
知道今天是女儿归宁的大日子,卓氏早早就候在外头。
看到裴时渊抱着姬云霓出来的瞬间,她眼睛一亮,紧接着鼻子又一酸,不由得抬手抹了抹眼角,拭去眼角的泪水后,露出一抹宽慰的笑容。
旁边的赵婶子同样笑出声,捅了捅卓氏的胳膊,“姬夫人您瞧,咱们云霓同裴二公子感情好着呢。您现在可以放心了吧?”
听见赵婶子的话,姬云霓赶紧从裴时渊怀里下来,瞪了他一眼后,红着脸,向母亲和赵婶子问好:
“阿母,赵婶。”
裴时渊亦是拱手:“见过外姑,赵婶。”
卓氏赶忙招呼,“来来来,屋里菜都做好了,我和你赵婶子忙活一早上呢,尝尝家里的手艺。”
姬家的菜自然不如裴府每日膳食精致丰盛,但每一道都很用心,全是姬云霓爱吃的。
陶釜炖着奶白的鱼羹,撒少许盐与干菘,鲜润暖胃。瓦盘里摆着炙过的菽豆和干肉脯,还有一碟脆爽的腌渍葑根,酸香清冽,刚好压下肉腥。旁侧竹笥盛着暄软的麦炊饼,粗麦香气朴厚。
姬云霓小口小口喝着鱼汤,时不时抬眼看看裴时渊。
面对如此质朴的家常菜,他倒也没有任何嫌弃的意思,极为自然地用炊饼卷着肉脯和腌渍葑根,送入口中。
只是自始至终,都不曾开口说话。
姬云霓忐忑无比。
先前车里的怒气,他……应该散了吧?
有一说一,他方才抱她下来的时候,她被吓了一跳。男子坚实有力的胸膛带着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烧成一捧灰。
用过膳,裴时渊用巾帕擦了擦嘴角后,道:
“我出去走走,就不打扰外姑和夫人说体己话了。”
卓氏点点头:“早去早回。”
裴时渊出门后,屋里瞬时陷入安静。姬云霓将窗户合拢,卧室的门帘也拉好,方才回到坐塌上,关切地问卓氏:
“阿母,你身子骨可好些了呢?”
卓氏点头:“你出嫁后,每隔三日,裴府都会派大夫过来请脉,顺带送来滋养的药材,阿母的身体已经比先前好很多了。你用不着牵挂阿母,在裴府里安心同二公子过日子就是。”
姬云霓眉眼松开,有些如释重负的意味。
这样看来,她这桩婚事,确实令母亲受益良多。
最起码,救了母亲的命。
想起正事,姬云霓认真请教母亲:“阿母,我这次回来,还有件事想听听您的意见。”
“什么事?”卓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该不是裴时渊有什么隐疾,或者病情急速恶化了吧。
姬云霓确定四周无人,只有她和卓氏两个后,方才缓声开口:
“我想请教您,在后宅之中,如何不动声色地弹压对手,令对方没有还击之力的同时,还能保持好名声。”
听见不是裴时渊身子有问题,卓氏稍稍松了口气。
紧接着,又蹙起眉头:“你同裴二公子成婚不过三日,好好的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姬云霓叹口气:“阿母您也知道,裴府情况复杂,尤其是女君钱氏同兄公裴文渊,都……有些棘手。毕竟,裴府的继承人只有一个。”
卓氏了然。
想起昔日自己还是晏王后的时候,侧妃经常带着世子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情景,她沉吟片刻,道:
“最简单的,自然是斩草除根,不留后患。毒药有很多种,你精通药理,阿母就不必多说了。但你既然不想赶尽杀绝的话,那么……”
“斗蝈蝈自然最好的做法。”
“斗蝈蝈?”姬云霓微微一怔。
“还记得你父王刚立世子的时候,阿母做了什么吗?”卓氏问道。
姬云霓回忆了一会儿,不确定地开口:“好像……是送了好几个美姬给父王?甚至……沈御史的夫人,也是阿母引荐过去的。”
沈御史的夫人便是她那个名义上哥哥——沈醉的母亲。她成了父王的外室后,连带着沈醉也颇受父王信赖,为他办了不少事。若非后来沈醉同她一样投靠了皇太女,不然如今乱葬岗里的尸体,也有他一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