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氏颔首:“不错。她们送到你父王身边后,很快就吸引了你父王的注意力,不久就为你父王接二连三诞下孩子,有男有女。你父王去侧妃那里的次数越来越少,侧妃无暇顾及我们母女,反倒因为争风吃醋失了你父王的宠爱,只能靠着世子勉强度日。但……”
卓氏扬了扬唇,露出一抹讽刺的笑:
“世子愚钝,即便是长子,却迟迟未曾开口学会说话,还因为给你父王的御马喂食巴豆的原因,被你父王赶回了晏国王宫,同他母亲一起,在我手底下过活。面上,我自然要端庄大度,但……”
“他在长大,你那些兄弟姐妹都在长大。哪怕后来你父王给了他监国重任,他若迟迟不能令你父王满意,晏王的位子,也轮不到他坐上去。你父王后来不也说了,若你能助他成事,他便改立你为世女吗?”
听到卓氏的话,姬云霓蓦地沉默下来。
时至今日,她还没有将女帝留她们母女二人一命的真相告知卓氏,所以卓氏还以为是女帝宽宏大量,对她们网开一面。全然不知,自己女儿也在晏王安兵败的过程中,出了不少力。
毕竟,姬云霓当初千里迢迢,从晏国封地远赴帝都,本就是晏王安的一场阴谋——直到他想逼死她的那刻,她才发现,自己名义上的父亲,竟是如此残忍!如此不将自己亲生骨肉的性命当一回事!
姬云霓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
所以,当皇太女递来橄榄枝的时候,她毅然决然,接了过去。
往事纷至沓来,直到耳边响起卓氏的一声“云霓?”,她才将思绪抽回了现实。向卓氏点了点头后,轻声道:
“多谢阿母教导,云霓知道怎么做了。”
眼下君舅裴彦辰身边,只有钱氏一人和两个年老色衰的姬妾,先前裴家搬到帝都时,由钱氏作主,其他年轻貌美的姬妾都留在了老宅陪伴祖母,听说里面还有两个人颇受裴彦辰宠爱。
姬云霓想:不如就趁着拜月祭,向裴时渊提议,以迎回老祖母的名义,将他这些庶母也一并接回来?
裴时渊自然不会阻止,君舅裴彦辰呢,肯定乐见其成。
至于钱氏,有着孝道的名义压着,她想拒绝,都没办法。
届时府中姬妾众多,钱氏就算是想对付二房的人,也分身乏力。裴家多年未有新生儿出生,万一她要是起了什么不好的心思,想给怀孕的姬妾下个毒、灌灌红花什么的……
姬云霓眼里有冷光一掠而过,那就是她同裴时渊的机会。
钱氏一倒,裴文渊最大的倚仗,也就没了。
一个母亲被休的庶长子,如何能同裴时渊争锋?
姬云霓正在心里谋划着接下来的安排,突然听见卓氏问自己:
“云霓,你实话告诉阿母,你嫁进裴家的这段日子,同裴二公子相处的如何?”
姬云霓一怔,不知道为何母亲会突然问这个。想起两人生活的一幕幕,她下意识摸了摸发鬓上的秋玫瑰金簪,半晌,才低声回答:
“他对女儿很好,裴家,也挺好的。”
卓氏又问:“那你是想要长久稳固的正妻之位,还是夫君的一颗心?”
姬云霓蹙了蹙眉,“阿母,有什么区别吗?”
卓氏微叹了口气,徐徐道:“前者你要同他利益紧密结合,让他知道你的无可取代,失去你如同自断一臂,自毁前程。就像你现在谋划如何对付钱氏还有你的兄公一样,全心全力为你夫君争取继承人的位子。至于后者……”
她顿了顿,凝视着女儿黑曜石般的眼眸,一字字认真道:
“你要让他相信,你是全天下最爱他的人,没有他就活不下去。”
没有他……就活不下去?
姬云霓垂下眼眸,似是在思索。
卓氏向她解释道:“一个男子想从女子那里得到的,无非就是依赖、崇拜与信任。依赖与崇拜越深,他对她的信任与感情也就越深。这些无关女子的能力,而是关乎夫妻之间的相处。”
“阿娘知道你去寒砻山的那两个月的时间里,心里大概住进了人。阿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如今你已经嫁给了裴二公子,或许可以试着让裴二公子也住进你的心里?”
面对母亲的话,姬云霓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卓氏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而诚挚,“云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或许你会觉得,你可以装作心里有他的样子,可你要知道,装,只能装一时,装不了一辈子。裴二公子不是傻子,年深月久,他自然看得出来你对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姬云霓哑然。
没想到母亲慧眼如炬,不过是短短吃饭的功夫,便看出来她同裴时渊之间的不对劲。
如果没有认识张阿生在前,她想,现在的自己,或许会很满意裴时渊这个夫君——毕竟长得好,家世好,唯一的缺点就是身体差了点,但三十七座香园地契,足以弥补身体差的问题。
只可惜,世上哪来那么多的如果。
一个死去的人,在记忆里被永恒美化,永远不会犯错、不会变心、不会让她失望。
而活着的丈夫,是可以比较、可以计较、可以……
让她失望的。
许久,她才低声问母亲:“阿母,那你当年对父王……”
卓氏弯了弯唇,声音里带着些许感慨的意味:“少年夫妻,鸾俦新缔,自然是心悦过彼此的。只是后来……”
她摇了摇头,“他变了,我累了。我没办法维持对他的真心,他也就不强求了,所谓兰因絮果,莫过如是。正妻之位,就是你父王留给我最大的体面。而我替他收尸,也算成全了今生今世的这场夫妻缘分。”
她又拍了拍女儿的手,“但不管我同你父王相处如何,阿母从未后悔,生过你这个女儿。你的出生,是阿母这辈子最得意,也是最骄傲的事。现在看到你能成家,阿母就算是哪天突然去了,都能安心了。”
说到最后,卓氏眼里已经隐隐泛起了泪光。
当时年少春衫薄,谁家少年骑马倚斜桥,只是惊鸿一瞥,却如红袖撞入眉梢。如今再想起,却已是伤心桥下春波绿,人事早已两茫茫。
“呸呸呸!说什么呢!阿母定能长命百岁!”姬云霓赶忙捂住卓氏的口,连呸了好几下。
卓氏被她着急忙慌的样子逗笑,将姬云霓的手从自己嘴上放下来后,道:“好了好了,阿母不说丧气话了。你看看这个——”
她弯下腰,从床铺底下的小箱子里取出一卷用红丝带捆好的画轴,压低嗓音,向姬云霓道:
“这是上次你出嫁时,阿母未能来得及给你的秘戏图,还是晏王宫里的珍藏品。今天阿母可算找了出来,你晚上拿回家同裴二公子一起好好看看,争取早日传出好消息。”
姬云霓一听就知道,画里的内容是什么。
她面红耳赤,不知道要不要说,自己现在都没同裴时渊圆房的事。
“拿着呀,还愣着做什么,难不成要阿母拿给裴二公子不成?”卓氏嗔怪道。
姬云霓只好将秘戏图收入袖中。
为了防止阿母继续说下去,她赶紧站起身,“阿母,我去厨房看看,水有没有烧开。”
谁知刚一掀起卧室门口的布帘,整个人直接愣在原地。
只见裴时渊双手抱胸,倚着门框,整个人好似一株临风的玉树,似笑非笑地注视着自己。
也不知道他在这里站了多久,又……
听了多少母女二人的谈话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