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你怎么……”
姬云霓大脑宕机片刻,整个人呆呆地立着。
他什么时候来的?她和阿母的对话,他都听到了吗?
裴时渊握拳低低咳嗽一声,姬云霓倏地反应过来,思绪回笼之后,她匆匆说了一句“我去厨房”,便落荒而逃。
注视着夫人受惊兔子般的背影,裴时渊只是翘了翘唇。
刚刚在外面散心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自己先前的生气有些无理取闹。明明张阿生就是自己,姬云霓不看外表,不看家世,喜欢上落魄时的自己,他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同自己吃什么醋。
总不能因为他起了个张阿生的名字,张阿生就变成了别人吧。
所以想通这一点后,裴时渊很顺利地就哄好自己了,还顺带从徐记带了一包刚出炉的玫瑰酥。不料刚一回来,便听见岳母在向夫人传授夫妻之道,于是在外驻足聆听了片刻。
其实于他而言,不管姬云霓是选第一条路还是第二条路,他都有信心,让姬云霓心里的人,只有自己。
张阿生是他,裴时渊也是他。
至于姬云霓今生今世的夫君呢,必须是他。
姬云霓提着盛满热水的陶壶进屋的时候,正好听见裴时渊同卓氏谈心。
“……子嗣的问题,外姑无须担忧,能娶到云霓,就已经是我的荣幸。即便日后云霓与我不曾诞下子嗣,我的后宅也只会有云霓一人。若是外姑实在担心我过世后的事,我可以向您保证,大不了我从旁支挑选一个孩子过继给云霓好了。”
卓氏听着,注视裴时渊的表情愈发柔和,擦了擦眼睛后,笑着道:
“有你的话,我就放心了,云霓从小心高气傲,往后我不在她身边,还要你多担待一点……”
姬云霓心里则翻涌起了惊涛骇浪。
哪怕……以后她生不出孩子,他也只会守着她一个人过日子吗?而不是像她的父王那样,左拥右抱,妻妾成群?
她和他虽是夫妻,可感情不过尔尔,他……何至于此?
要知道人心易变,世事易移,现在许下的承诺,等来日想要反悔的时候,只会觉得当时的自己如斯可笑。
她注视着房里同母亲相对而坐的俊朗公子,鼻尖微微发酸,明明竭力想要维持平静,但心脏却像是被温热的潮水浸过,暖意从胸腔里慢慢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直到从姬家离开,坐在回裴府的马车上,姬云霓仍旧神思恍惚。
“夫人,你看上去似乎有心事。”裴时渊察觉了她的异样,不由得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姬云霓回过神,一双剪水般的眸子,只是定定凝视着裴时渊,问他:“夫君,你方才说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什么话?”裴时渊一怔。
原本他按照姬云霓的意思,想劝说岳母入裴府一起居住,但岳母百般不愿意,只说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住惯了,等姬云霓怀孕了她再过去照顾。临走的时候他还嘱咐岳母当心身子,记得按时服用大夫送来的药,承诺下次有空,带着姬云霓再过来探望她。
今天他说了那么多话,句句出自本心,哪里来的什么真的假的?
姬云霓见他不解,轻咬下唇后,道:“就是……你同我阿母说的,日后即便我生不出孩子,你也不会纳妾的话。”
“你……”她犹豫一瞬,还是将心底的疑问向他和盘托出,“你究竟是为了诓我阿母,哄她开心,还是……你当真是这样想的?”
“哦,你说这个啊。”裴时渊不由得笑了笑。
他怎么说姬云霓一路出神呢,合着是在琢磨这件事。
不过也难怪,她毕竟是个土生土长的古代人。
所以他眼眸一弯,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仿佛盛满温柔月色,只是问姬云霓:
“夫人觉得,是母凭子贵,还是子凭母贵?”
回想起自己过往十几年的宫廷生活,姬云霓不假思索:
“自然是母凭子贵。”
要知道不管是宫廷还是宅院,女子但凡为夫婿诞下子嗣,就意味着后半生有了保障。就像裴家之所以着急迎娶她过门,除了为裴时渊冲喜以外,不也是抱着给他留下一条血脉的打算吗?
裴时渊却摇头:“错了,夫人。于男子而言,没有母凭子贵,只要男子有的选,从来都是子凭母贵。如果他真的爱你,哪怕你生了别人的孩子他都喜欢。可如果他心里没有你……”
他弯了弯唇,勾出一抹像是自嘲又像是冷漠的笑,“你就算是生出一个天才,那么做父亲的也只会对你和孩子弃如敝履。”
“啊?”姬云霓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不由得怔住。
裴时渊只是轻声同她解释:“就像夫人以前说的,你很羡慕陛下同宸哀帝。但宸哀帝身为九五至尊,难道真的没有旁的选择吗?他只是不愿意选罢了。所以他宁可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禅让给陛下,将皇太女立为江山社稷的继承人。”
“所以……那些怨恨自己为什么生不出男儿的妇人,不如先去怨恨一下为什么眼睛瞎了,偏偏挑中那样的丈夫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望着车窗外的天空。
不知为何,这一瞬间,他想起很多被他遗忘很久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