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想过,方才匆促修改的一个字竟会掀起翻天覆地的变化,更未想过,雎茂才能做到这种程度。
而今看来,作为书中的角色,他才是被掌握“命运”的那一方。
思及此,兰莛心底骤然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
想她穿书后便谨小慎微,活得窝囊,只能在既定的剧情线里苟且偷生,如履薄冰,需得时刻提防着雎茂才与皇后的算计。
可如今却不一样了。
她是“执笔者”,是这一方世界的操控方。
心脏愈发激烈地跳动起来,她看向双目紧闭、已然生出求死意志的雎茂才,小心翼翼试探道:“雎公公,你……还不停下么?”
话音落下,雎茂才骤然睁开双眼。
因着极力地克制羞愤与躁动,他的额角已满是细密冷汗,一双眼睛遍布狰狞血丝,翻涌着同归于尽的戾气,瞧着竟像是前来索命的厉鬼。
兰莛被他瞧得心头一惊,说话都打了磕绊,“实,实在不成,你将门外的侍从唤进来,替你把衣服穿上?”
这话落入雎茂才的耳中,同挑衅无异。
他嘴唇颤抖,费劲巴拉、咬牙切齿地往外蹦字:“妖、女。”
这又说的哪门子胡话?
兰莛有些气恼,却也懒得为自己辩驳,只顺着他的话冷哼道:“公公既领教了我的本事,便该把今日的事牢牢记在脑中,莫再一时冲动,不自量力地……额。”
雎茂才不再言语,一双眸子黑沉沉地落向旁处,身体仍不受控地继续动作,不由分说地扣住贺兰莛的手腕,猛地打断她未说完的后半段话。
女人的手柔软无比,却又像条蛇,透着彻骨的凉意,由他牵引着,缓缓落在自己的额头、脸颊,抚过脖颈侧的抓痕,所经之处惊起细密的芒栗。
指腹所落之处,本就紧绷的肌肤层层炸起细密芒栗,羞耻、燥热,逼得他浑身发抖。
而后,引着这只无骨似的手,不容置喙地缓慢沉坠,一路向下……
直落最致命的要害之处。
闷哼一声。
惶恐、羞耻,愤怒。
不甘、屈辱……
万般情绪依次碾过雎茂才的心神。
屋里陷入一片沉甸甸的死寂。
半晌,一滴泪水,自他泛红的眼尾滑落,顺着下颌坠落,落在二人交叠的手背上。
“啪嗒”一声。
滚烫,却饱含屈辱。
兰莛死咬住下唇,眼睁睁看着雎茂才神情一点点碎裂,从阴鸷冷厉被逼到狼狈泛红、满目破碎,一副遭人肆意玷污清白的绝望模样,大脑彻底空白。
他方才都做了什么?
思绪缓缓回归。
正如篡改后剧情描述那般,雎茂才的“献身”进行得缓慢而艰巨,以极不堪的方式,将他的尊严撕碎了碾成灰烬,尽数献给自己……
此念一出,手指痉挛似地微蜷。
凭空消失的气力顷刻间汇入四肢百骸,她竟能动弹了。
手底的触感却愈发清晰鲜明。
柔软的布料,微微散发着热意。
那处是……
兰莛惊呼着抽回手,便见方才深陷屈辱、意志消沉的雎茂才触电一般猛地向后撤开,慌忙捡起散落在地面的衣衫,手忙脚乱地往身上胡乱套去。
他穿得又急又凶,似乎想把散落在地的节操都穿回来,可惜方才用力过猛,里衣早已碎成布条,任他再怎么拉扯也拼凑不起来。
盯着破布料怔忡片刻,他浑身一僵,难堪顺着脖颈飞快蔓延至耳梢。
所幸外衫完整,尚能留给他最后一丝体面,折腾了许久,他才终于穿戴整齐,垂眼敛去眼底的狼狈,勉强恢复了往日里那副人模狗样。
兰莛扶着椅子艰难起身,攥了攥手掌,总觉得掌心温热的触感挥之不去。
正想说些什么打破这方死寂,抬眼却见对方逃命似地直奔门口,一时语塞。
“开门!”
雎茂才声音透着疲惫的沙哑,骤然出声,尾音颤得不像话。
他整个人贴在门上,伸手敲打门框,敲得又急又响,全然不复最初的从容。
兰莛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来给以对方些许威胁,至少得让这位公公忌惮自己,再不敢来犯。
犹豫半晌,她开口唤道:“提督公公留步。”
只是话一出口,雎茂才这厮便跟瞧见什么脏东西似的,猛地抬手,将门抡得“砰砰”作响,直把年久失修的采云轩大门抡得扑簌簌往下掉木屑。
见此情状,她只得再次作罢。
他眼下……好像已不需要“敲打”,便避她如蛇蝎,恨不得原地消失,再也不踏进这间小院。
门外很快来了接应的内侍,又是一番“叮铃咣当”的响动,铁链被人松开,大门打开,昏黄的灯光涌进狭窄的屋中。
内侍正要探头朝里望去,却被一道黑影冲撞得一个趔趄,往后跌坐,头顶的三山帽都歪斜得盖住半只眼。
“怎……怎么了这是?”小太监不明所以,忙扶着帽子,扶着发疼的后腰抬头,却见自家提督狼狈奔走的背影。
虽不知眼下是何情形,他到底还记得主子的命令,是以不再多管闲事,忙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衣上尘土,挥手领着弟兄们去披香殿复命。
————
时逢戌正,披香殿内,灯火通明。
明黄织金凤纹纱帐半垂,松鹤香炉顶逸散袅袅青烟,直往那榻上飘去。
冯孝贞斜倚铺着锦缎软垫的凤榻,姿态松弛,双目轻阖,由着宫女跪在榻侧,替她按揉肩颈。
但见她满头乌发梳得齐整,唯独鬓角一缕霜白发丝格外分明,纵使常年玉食保养,肌肤依旧细腻光润,眼尾却逃不开岁月侵蚀,生出几根细纹。
被按得困乏,冯孝贞懒懒掀眼,看着帐外跪了足有半个时辰的奴才,疑惑道:“你就没什么话要对本宫说么?”
雎茂才双目空洞地盯着地面,觉着自己死了与活着也无甚区别,至于他如何来到这披香殿……对了,是福禄搀扶他来的。
忽听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他陡然抬起头,回了魂,终于意识到自己干嘛来了。
他双手交叠匍匐于地,瓮声回禀:“回娘娘的话,奴才办事不力,没能将那壶酒喂贺才人喝下。”
冯孝贞一向平静的神情终于有了裂痕:“本宫听闻那位才人几番落水,身子骨薄弱得很,连走路都吃力,你竟连一介柔弱女子都制服不了?”
“是,奴才无能,还望娘娘惩罚。”雎茂才大抵是魂飞了,不愿回想方才噩梦般的经历,皇后说什么他便应什么,只求不再接手与贺兰莛有关的任何事宜。
可惜天不遂己人愿,冯孝贞咂摸出不对劲,反倒生出几分趣味来,她挥手遣散宫女,坐直身体,好奇道:“说来听听,你是如何在采云轩吃瘪的?”
雎茂才愕然抬首,怔了片刻后当即垂下头去,将头磕得砰砰作响,压抑的声音从顿挫的磕头声中断断续续传来:“娘娘,您不如直接杀了奴才。”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本宫怎会舍得杀了你呢。”冯孝贞从未见过雎茂才这般反应,愈发来了兴致,“那贺才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把你吓成这样?”
话音落下,殿中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良久,雎茂才痛苦而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回禀娘娘,她不是人。”
皇后红唇轻启,一双凤目因过分吃惊而抻平了眼尾的褶子。
只听她最忠诚的奴才声音微颤,失心疯般口出妄言:“贺才人是妖,她是一只狐妖!”